吴川第一憨 ・十字街散人

第九章 阿粒肉

共 2407字 字

从太平间出来,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
我长得像阿粒肉。阿粒肉可能没死。这两个念头,像两只虫子,在我脑子里爬。

我决定去石狗巷,找那个卖菜的老阿婆——就是上次说阿粒肉"走了"的那个。我想问清楚,阿粒肉到底是怎么走的。

石狗巷还是那条窄巷。老阿婆还在门槛上择菜。我走过去:"阿婆,我又来了。"

老阿婆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手一抖,菜都掉地上了。

"阿粒玉?!"她瞪大眼睛,指着我,"你……你不是阿粒玉吗?你回来了?你没死?!"

我哭笑不得:"阿婆,我是高辣仔!你上次还认得我的!"

"高辣仔?"老阿婆一愣,又仔仔细细看了我半天,"哦……是高辣仔啊。你吓死我了。你怎么……越长越像阿粒玉了?"

"阿婆,"我赶紧问,"我上次问你阿粒肉的事,你说他'走了'。他是怎么走的?是死了,还是……"

"走了就是走了。"老阿婆说,"他离开梅菉了。你以为是死了?"

我愣住了:"他不是死了?"

"谁说他死了?"老阿婆瞪我一眼,"阿粒玉是走了,离开梅菉,去外面了。他走的时候,倒是真穿了件新衫,是攒钱买的。可他是走,不是死!"

我心里一喜:"那他……还活着?"

"活不活着,我不知道。"老阿婆说,"不过他前两年,好像回来过一趟。有人看见他在坡心岭那边转悠。后来,又不知道去哪了。"

"坡心岭?"我心里一动,"他现在,可能在哪?"

"你找他做什么?"老阿婆打量我,"你该不会,想去找他吧?你长得跟他这么像,你去找他,他别以为你是他儿子。"

"……我像他儿子?"

"像。"老阿婆说,"不过阿粒玉没儿子。他这辈子,就一个人。也就二奶儿,跟他要好过。"

我心里一酸。阿粒肉,一个人,一辈子。

我谢过老阿婆,往坡心岭走。

坡心岭在镇子南边,是一片旧民居,依着山坡,房子一层叠一层。我在坡心岭转了一圈,问了几个老人,都说最近没见过阿粒玉。

我有点泄气。转着转着,太阳都西斜了。

我正想放弃,忽然,在一条巷子的尽头,看见一个身影。

那是一个老人,背对着我,蹲在一棵老榕树下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戴着一副破旧的、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眼镜,正低头,看着一张报纸。

我站在原地,愣住了。

那张报纸。那副破眼镜。

阿粒肉。

我缓缓走过去,走到他身后。他看得入神,没发现我。

"阿粒……"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"阿粒肉?"

老人抬起头。

我看见了他的脸。

那是一张,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只是他老了,脸上全是皱纹,头发花白,眼神浑浊。可他看人的那股子愣劲、那股子倔,跟我,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我站在他面前,他看着我,我看着你,谁都没说话。

隔了好久,阿粒肉才慢慢开口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旧收音机。

"你……是谁?"

"我……"我张了张嘴,"我是高辣仔。"

"高辣仔?"阿粒肉歪着头,看了我很久,"我认得你。你是十字街那个细路仔。小时候,问我要过一蚊钱买报纸的。"

我鼻子一酸:"是我。"

阿粒肉又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:"你长大了。跟我年轻时候,长得真像。"

"……是很像。"我说,"张伯把我当成你,还说我是你儿子。"

"儿子?"阿粒肉摇摇头,"我没儿子。我一个人,过了一辈子。"

我蹲下来,跟阿粒肉平视。太阳照在我们两个身上,地上有两个影子,一模一样。

"阿粒肉,"我问,"你这辈子,过得好吗?"

阿粒肉想了想,说:"好。我看报纸,认字。我每天攒一点钱,买一份报纸,看一天。日子就这么过。"

"你……不觉得苦吗?"

"苦?"阿粒肉看着我,"什么是苦?"

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我在深圳,买房(首付)、开店、攒钱、攀比,天天觉得苦。可阿粒肉,就一张报纸,过了一辈子,他说不苦。

"阿粒肉,"我又问,"二奶儿,你记得吗?"

阿粒肉眼神动了动:"二奶儿……她还在医院那边吗?"

"她……走了。"我说,"她等了你一辈子。她说,你走之前,在医院门口跟她说再见,说会回来找她。她就在太平间,等你等到死。"

阿粒肉愣住了。
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报纸,半天没说话。

"她等我……"阿粒肉喃喃地说,"我等她,等了大半辈子。我以为,她早就不在了。"

"你也等过她?"

"等过。"阿粒肉说,"我离开梅菉,去了外面。可我没出息,混不下去,又回来了。我回来找她,可她……我找了她好多年,找不到。"

"你找不到她?她一直就在医院太平间!"

"我找过。"阿粒肉的声音有点发抖,"我去过医院。可她看见我,就跑。她认不出我了。她只认年轻时候的我。"

我愣住了。

二奶儿等阿粒肉,等到把阿粒肉都忘了,只记得年轻时的模样。所以她见到回来的、老了的阿粒肉,认不出,以为不是他,就躲开了。

两个互相等了一辈子的人,一个老了,一个认不出,就这么错过了一辈子。

"阿粒肉,"我的声音有点发颤,"你……为什么不告诉她,你就是阿粒玉?"

阿粒肉沉默了很久,说:"我想过。可她不信。她说,阿粒玉年轻,不会老。她说,我是骗子。"

我蹲在榕树下,说不出话来。

一张脸,年轻的时候,被一个人记了一辈子;老了,就认不出了。

"阿粒肉,"我问,"你恨她吗?"

"不恨。"阿粒肉摇头,"她等了我一辈子,我欠她的。我想,等我死了,下去见了她,再跟她说清楚。告诉她,我就是阿粒玉,我回来了,我找过她。"
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下来。

我站起来,看着阿粒肉。他坐在榕树下,抱着那张报纸,像一个被时间忘了的人。

"阿粒肉,"我说,"你以后,要是有什么需要,来十字街找我。我叫高辣仔。"

阿粒肉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笑了:"你长得像我。你要是愿意,就当我是你阿爸,我也当你是儿子。"

我心里一热,点了点头:"行。"

阿粒肉笑了,笑得很干净。他低下头,又开始看报纸。

我转身,往巷子外走。

走了几步,我忽然回头,喊了一声:"阿粒肉!"

"嗯?"

"二奶儿等了你一辈子,你要是有空,去太平间那边,给她烧炷香。"我说,"告诉她,你回来了。"

阿粒肉看着我,点了点头:"好。"

我走出坡心岭,夕阳把天染成一片金红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,阿粒肉还坐在那棵榕树下,抱着他的报纸,像一尊被时间留下的石像。

我忽然想,我长得像他,是不是也是一种缘分?

也许,这是二奶儿冥冥之中,安排我来看他一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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