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就往坡心岭跑。
我盘算好了。我高辣仔,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可认个"阿爸",总还是认得起。我要带阿粒肉回深圳,给他买一屋子的报纸,让他天天看。他要是不想住,我就在梅菉给他租个屋,请个保姆,让他安享晚年。
我一路走,一路心里热乎乎的。我想,二奶儿没等到阿粒肉,我替他等到了。这也算,圆了二奶儿的一个念想。
我赶到坡心岭,那棵老榕树下,空空的。
阿粒肉不在了。
我四下张望,找了半天,都没找到。我问了附近一个老人:"大伯,昨天坐这榕树下看报纸的那个阿公,你见了吗?"
老人想了想:"你说那个戴眼镜的?他一大早就走了。"
"走了?去哪了?"
"不知道。"老人摇头,"他收拾了个包袱,说要去赶车。问他去哪,他说,去给一个人烧炷香。烧完香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"
我愣住了。
烧炷香。给一个人。
他是去给二奶儿烧香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空的榕树下,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
我昨晚还说,要当阿粒肉的儿子,带他享福。结果他今天一大早就走了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他大概是,不想麻烦我。
阿粒肉这个人,一辈子没麻烦过谁。他认字,看报纸,问人要一蚊钱买报纸,人家多给他都不要。他连死,大概都不想麻烦人。
我在坡心岭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晒得我头晕,才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十字街,已经下午了。
我路过那家糖水铺,鬼使神差地,又坐了下来。
"老板娘,一碗田薯羹。"我说。
老板娘正在刷碗,抬头看了我一眼:"你不是昨天那个吗?还认得华圣仔、阿粒肉那个。"
"嗯,是我。"
"怎么,找着他们了?"老板娘问。
我沉默了一下,说:"找着了。可他们,都走了。"
"走了?"老板娘不意外,"都走了。他们那几个,不是走,就是死。剩个夏伯阳,九十多岁了,听说还活着。"
"夏伯阳……"我想起那个判我"吴川第一憨"的老憨佬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"老板娘,"我忽然问,"你说,我这几天,东跑西跑的,找那几个憨佬,图什么呢?"
老板娘擦着桌子,头也不抬:"图什么?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"我不清楚。"我说,"我就是觉得,他们好像,活得比谁都明白。"
"他们明白?"老板娘终于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"高辣仔,你是真憨还是假憨?他们不是明白,他们是没办法。夏伯阳臭,阿粒肉要饭,华圣仔戴个碗,康寿儿瘸腿——他们要是有办法,谁愿意这样?"
我愣住了。
"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。"老板娘说,"你这一路,净往他们身上贴金。你以为你在寻什么'活得明白的人',其实你在寻的,是你自己没活明白的那点东西。你回去,还不是该装B装B,该嫌同学穷嫌同学穷?"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老板娘说得对。
我这一路,寻夏伯阳,寻阿粒肉,寻华圣仔,寻康寿儿,寻二奶儿。我给他们编了多少故事,贴了多少金。可说到底,他们就是一群没办法的人。是我,非要把他们想得那么"明白"。
而我呢?我回吴川这几天,嘴上说着寻他们,心里盘算的还是怎么在同学面前显摆。我嫌阿强穷,嫌同学没出息。我根本没变。
"老板娘,"我声音有点干,"那你说,我到底,图什么?"
老板娘把碗放下,看着我,说:"你图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你高辣仔,这辈子,怕是学不会他们那种'没办法'了。他们没办法,所以认命,活得踏实。你有办法,可你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,所以你这辈子,只会越活越累。"
"……那我还不如他们?"
"你不如他们。"老板娘说,"至少他们不装。你装了一辈子。"
我坐在糖水铺里,看着碗里的田薯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忽然想起夏伯阳说的那句:"你系吴川第一憨。"
我以为他在骂我。现在我想,他说的,可能是真的。
我高辣仔,装了一辈子的人上人,结果连那几个"没办法"的憨佬都不如。他们至少,活得是真的。我活了一辈子,都是装的。
我站起来,掏出钱,付了账。
"老板娘,"我说,"我明天就走了。"
"走?"老板娘抬头,"回深圳?"
"嗯。"我说,"回深圳,继续装我的人上人。"
老板娘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转身,往老屋走。夕阳照在我身上,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身后,糖水铺老板娘的声音传来:"高辣仔。"
我回头:"嗯?"
老板娘看着我,说:"你还欠夏伯阳一袋番薯呢。他昨天在市场门口,念叨了一下午,说有个'吴川第一憨',拿了他的番薯没还。"
我站在夕阳里,愣住了。
那袋番薯——夏伯阳送我的,我在第四章闹肚子那天,滚丢了。
我原以为,那只是件小事。
可夏伯阳记着。他说我是"吴川第一憨",还记着我一袋番薯。
我站在十字街口,忽然"噗嗤"一声,笑了出来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高辣仔,衣锦还乡,寻了一路"活得明白的人",最后发现,我自己,才是那个最憨的。
连一袋番薯,都没还人家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