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中医院,我心里一直堵着。
二奶儿。一个守了太平间一辈子的人,在等一个连名字都忘了的人。我越想越觉得,放不下。
我又折回去,找到那个戴草帽的老伯,问:"老伯,二奶儿,她走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或者,说过什么?"
老伯想了想:"东西倒是没留什么。不过,医院一个老护工,跟她处了几十年,最了解她。你去问问那个老护工,他姓张,在太平间那边干了半辈子。"
我谢过老伯,往太平间那边走。
太平间在医院的角落,一栋低矮的青砖房,门口长着几棵老树。我走到门口,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,正蹲在门口抽烟。
"张伯?"我问。
老头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这一眼,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都有点发毛。
然后,老头"噌"地一下站起来,烟都掉地上了,指着我的鼻子,结结巴巴地说:"你……你是……阿粒玉?!"
我愣住了:"什么?"
"阿粒玉!"老头眼睛瞪得溜圆,上下打量我,"你……你不是阿粒玉吗?你没死?你回来了?"
"张伯,"我赶紧说,"我不是阿粒玉,我叫高辣仔。你认错人了。"
"高辣仔?"老头一愣,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我半天,挠了挠头,"不是阿粒玉?……怪了,你跟阿粒玉,怎么长得这么像?"
我苦笑:"像吗?"
"像。"老头肯定地说,"简直一个模子刻的。我在这太平间干了半辈子,阿粒玉年轻时候什么样,我还能不知道?你这眉眼、这股子愣劲,活脱脱就是阿粒玉年轻时的样子。"
我心里一动:"阿粒玉……是谁?"
"阿粒玉你都不知道?"老头又打量我一眼,"梅菉墟的憨佬,十字街的,天天问人要钱买报纸那个。你长得跟他这么像,你居然不认识他?"
我愣住了。
我长得像阿粒肉?
那个我小时候逗过、要过一蚊钱买报纸的阿粒肉?
"张伯,"我压下心里的翻腾,"我是来打听二奶儿的。你跟我讲讲二奶儿的事吧。"
老头又看了我一眼,这才慢慢坐下来,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"二奶儿啊……"他吐了口烟,"她这辈子,就认准了一个人。"
"谁?"
"阿粒玉。"老头说,"阿粒玉,年轻时候,是二奶儿唯一的朋友。"
"朋友?"
"嗯。"老头点头,"二奶儿那时候,孤零零一个人,没人理她。只有阿粒玉,不嫌弃她,常来看她。阿粒玉给她买过报纸,念给她听——他认字。二奶儿不认字,可她就爱听阿粒玉念报纸。阿粒玉念一句,她笑一下,就那么过了一辈子。"
我听着,心里一酸。
阿粒玉,认字。
那个天天问人要钱"买报纸"的阿粒肉,原来是认字的。他不是真疯,他是把报纸当成了命。
"后来呢?"我问。
"后来,"老头叹了口气,"阿粒玉有一天,说他要走。说他阿爸死了,他要离开梅菉,去外面看看。二奶儿不让他走,可阿粒玉还是走了。"
"他走了?"
"走了。"老头说,"走了之后,就再没回来。二奶儿放不下,就天天在医院门口等——因为阿粒玉走之前,是在医院门口跟她说再见的。她守太平间,也是因为,她说阿粒玉说过,他要是回来,会来太平间找她。"
"阿粒玉……"我的声音有点干,"他死了吗?"
"不知道。"老头摇头,"有人说他死在外头了,有人说没死。反正,这么多年,没人再见过他。二奶儿就一直等,等到死。"
我站在太平间门口,半天没说话。
二奶儿等了一辈子的人,是阿粒肉。
不是爱情。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憨婆,和一个认字的憨佬,之间的那点情分。阿粒玉是唯一不嫌弃她的人,给她念过报纸,她就记了一辈子,等到死。
而我这几天,一直在找阿粒肉。
我一直以为,阿粒肉死了。
可张伯告诉我,阿粒肉当年是"离开梅菉"了,不是死了。没有人亲眼看见他死。
他可能,还活着。
"张伯,"我深吸一口气,"阿粒玉……他长得,跟我很像?"
"像。"老头又看了我一眼,"像到我都以为你回来了。你别说,你要是穿着阿粒玉那身旧衫,扣个破眼镜,在十字街走一圈,保准有人喊'阿粒玉回来了'。"
我站在太平间门口,忽然,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我长得像阿粒肉。
阿粒肉可能没死。
那我……是不是可以,去找找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