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川第一憨 ・十字街散人

第七章 二奶儿

共 1686字 字

中医院在十字街东头,围墙是青砖的,门楼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我打听到二奶儿以前总在这门口,就过来寻人问。

医院门口人来人往,有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。我凑过去,问一个戴草帽的老伯:"老伯,请问以前医院门口,有个穿棉衣的阿婆,叫二奶儿的,你见过吗?"

老伯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:"二奶儿?你是她什么人?"

"老相识。"我说,"想打听打听。"

老伯叹了口气:"二奶儿啊,走了得有二十年了。她走的时候,医院都还没搬。"

"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"

"什么样的人?"老伯想了想,"她是个怪人。天冷天热,都穿一件棉衣。一年四季,都站在医院门口。到了晚上,她就在太平间那边睡。医院的人赶她,她也不走。就这么着,过了几十年。"

"她为什么那样?"

老伯沉默了一下,说:"没人知道。有人说,她年轻时,有个什么人,在医院没了的。她就放不下,守着太平间,怕那个人冷,穿件棉衣,一等就是一辈子。"

"那个人是谁?"

"不知道。"老伯摇摇头,"她自己,也说不清。有人问过她,你在等谁?她想了半天,说,忘了。可她就是不走,就那么守着。"

我心里一沉。

一个人,等一个人,等到把那个人都忘了,还守着不放。

"那她……"我问,"她憨吗?"

"憨?"老伯笑了,"她要是憨,那街上那些装疯卖傻的,算什么呢?二奶儿,她是心里有事,放不下。她不偷不抢不害人,就是守着太平间。你说她憨,我倒觉得,她是这街上,活得最'真'的一个。"

我正想再问,旁边一个坐着的老婆婆忽然插嘴:"你说的不对。"

老伯一愣:"哪不对?"

"四大憨佬,"老婆婆说,"你数漏了一个。你说的夏伯阳、华圣仔、康寿儿、阿粒肉——阿粒肉,那不算。阿粒肉是后来的,排第五。真正的四大憨,是夏伯阳、华圣仔、康寿儿、还有二奶儿。"

我愣住了:"阿粒肉,不是四大憨?"

"不是。"老婆婆斩钉截铁地说,"阿粒肉是好,可他排不上四大。二奶儿才是。二奶儿在中医院门口守了一辈子太平间,那不是憨,那是痴。四大憨里,二奶儿排第四,雷打不动。"

我站在医院门口,彻底懵了。

我一路寻的四大憨,是夏伯阳、阿粒肉、华圣仔、康寿儿。可这位老婆婆告诉我,阿粒肉根本排不上,二奶儿才是第四。

到底谁是四大憨?

我忽然想起,这几天,我从不同人嘴里听到的"四大憨",版本都不一样。有人说阿粒肉是第二,有人说二奶儿才是第四,有人说其实有"十大憨头",还有人列了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名字。

四大憨,到底是谁?

难道这世上,压根就没有一个固定的"四大憨"名单?

"阿婆,"我问,"那到底,谁说了算?"

老婆婆看了我一眼,说:"谁说了算?没人说了算。四大憨,又不是什么官府册封的。是街坊嘴里传的。传着传着,就传成了四大憨。有人说你,就有人说我,各说各的。你记住谁,谁就是四大憨。"

我站在原地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
四大憨,不是某四个人。是街坊嘴里,那些活得"不一样"的人。是梅菉墟的十字街,那些活在自己世界里、不偷不抢不害人的人。

他们不是一个固定的名单。是一个记忆,一个传说。

谁记得他们,他们就是四大憨。

我站在中医院门口,看着青砖围墙。我想起小时候,确实在中医院门口,见过一个穿棉衣的阿婆。

那是深冬。天很冷,街上人少。我放学路过医院,看见一个穿着厚棉衣的阿婆,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她像一棵被雪盖住的树,就那么站着,脸被冻得通红,可眼睛很亮。

我那时候好奇,问大人:"那个阿婆,怎么大冷天站门口?"

大人说:"别管她,她疯了。"

我"哦"了一声,就跑开了。

那时候,我也以为她疯了。

现在我才知道,那个"疯婆子",是这街上,最放不下的人。

她穿着一件棉衣,在天冷天热里,守了一辈子太平间。她守着的是一个她连名字都忘了的人。可那个人,在她心里,一直没走。

我从怀里,摸出那张旧报纸。报纸上,是"夏伯阳"三个字。

我忽然想,如果四大憨是街坊的传说,那我记着的这几个名字——夏伯阳、阿粒肉、华圣仔、康寿儿,再加上这个二奶儿——他们,是不是就是我的"四大憨"?

我站在夕阳里,把报纸折好,揣回怀里。

我忽然有点明白,我回吴川,到底在寻什么了。

我不是在寻一个固定的名单。我是在寻,那些活在自己世界里、比谁都真的人。

他们有的走了,有的还活着。

但他们都在我脑子里,活得好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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