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川第一憨 ・十字街散人

第六章 华圣仔

共 1464字 字

向阳市场在镇子西头,比十字街热闹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鱼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我打听到华圣仔以前常在这一带活动,就在市场里转悠,寻人问。

问到一个卖烧腊的老伯,他一听"华圣仔",就笑了:"华圣仔啊!认得。头上扣只不锈钢碗那个,是吧?"

"对对,就是他。"我赶紧说,"老伯,你对他熟吗?"

"熟。"老伯一边切烧腊一边说,"他在市场这一带混了半辈子。人都笑他憨,可我跟你说,华圣仔,他不憨。"

"不憨?"

"他精着呢。"老伯说,"你看他头上扣只碗,那是他的'帽子'。那碗,是他阿妈留给他的。他阿妈死得早,就留给他一只碗、一床被。他怕碗弄丢,就成天扣在头上。谁要是想碰他的碗,他急得跟什么似的,跟你拼命。"

我心里一动。

华圣仔头上那只不锈钢碗,是他阿妈留下的。

"那他……"我问,"他平时吃什么?"

"他有钱就买肠粉。"老伯笑了笑,"他攒的钱,不多,就够买一碟肠粉。每天一碟,雷打不动。你要是问他,攒钱干嘛?他说,不知道,就是想攒着。"

"攒着干嘛?"

"谁知道呢。"老伯说,"可能图个心安吧。他一个人,没家没业,就靠那只碗、那碟肠粉,活了一辈子。"

我听着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
我想起一件事。那是过年的时候,有一年,我亲眼看见的。

年前,街道办的两个干部,在向阳市场门口,给华圣仔理发。一个拿剪刀,一个拿梳子。华圣仔坐在一把椅子上,坐得端端正正,闭着眼睛,任他们摆弄。

理完发,干部又给他换上一身新衣服——蓝布衫、黑裤子,还有一双白回力鞋。

华圣仔站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,又摸了摸自己的头,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。然后,他走到那两个干部面前,弯下腰,认认真真地,鞠了个躬。

那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个鞠躬。

不是敷衍的,不是讨好的,就是那种,发自内心的、很郑重的鞠躬。

两个干部也愣住了,连连摆手:"华圣仔,不用不用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"

华圣仔直起腰,咧嘴笑了。他穿着新衣服,扣着他的不锈钢碗,一摇一晃地,往市场里走去。
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的背影,那时候只觉得好笑。

现在想想,华圣仔那个鞠躬,鞠得比谁都真。

他这一辈子,没人对他好过。阿妈走得早,他没家没业,就靠一只碗、一碟肠粉活。政府每年年前给他理一次发、换一身新衣,他就记着,认认真真地鞠个躬。

他憨吗?他比谁都懂得感恩。

卖烧腊的老伯看我发愣,问:"你想什么呢?"

"没什么。"我说,"老伯,华圣仔……他是怎么走的?"

老伯沉默了一下:"他走得早,八十年代就走了。得有个四十年了吧。那年冬天,冷。他生了场病,没人发现,等他被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不行了。"

"他……"

"他走的时候,身上穿着那身蓝布衫。"老伯说,"就是政府给他换的那身。他穿着那身衣服走的。大家都说,华圣仔这辈子,就那身衣服最好看。"

我站在烧腊摊前,愣住了。

华圣仔走的时候,穿着政府给他换的那身蓝布衫。

他这一辈子,没攒下什么。就那只碗、那碟肠粉、那身蓝布衫。

可他走的时候,是穿着最好的衣服走的。

我忽然觉得,华圣仔这一辈子,看似憨,其实活得比谁都明白。

他不算计,不攀比,不争不抢。他有一口肠粉吃就满足,有人给他理一次发他就记一辈子,鞠一个最干净的躬。

我在深圳那些年,天天算计,天天攀比,天天争。我买了几套房(首付),开了个店,可我心里,从来没踏实过。

华圣仔只有一只碗、一碟肠粉,可他心里,是踏实的。

到底谁憨?

我从市场出来,站在街口,夕阳照在我身上。

我想起华圣仔那个鞠躬。我想,我这辈子,恐怕都没对谁,认认真真鞠过一个那么干净的躬。

我从怀里,摸出那只番薯——就是夏伯阳送我那袋里剩下的一个——剥了皮,咬了一口。

甜的。

我忽然想,华圣仔那碟肠粉,大概也是这个味道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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