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栏街在镇子东边,挨着鉴江。街不宽,两边是老骑楼,墙皮斑驳。我打听到康寿儿以前是竹栏街人,就顺着街找。
走到街中段,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伯,正在摊位前摆豆腐。我上前问:"老伯,请问康寿儿,以前是住这条街吗?"
老伯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:"康寿儿?你是他什么人?"
"朋友。"我说,"老相识。"
"老相识?"老伯笑了笑,"你找康寿儿,晚啦。他走了几十年了。"
我心里一沉:"走了?什么时候?"
"得有个三十年了吧。"老伯叹了口气,"他走得早。他本来身体就不好,小时候得小儿麻痹,一条腿是瘸的。走起路来,一瘸一拐的,要拄着根竹竿。"
我点点头。我记起来了。
康寿儿。竹栏街人。小儿麻痹,一条腿瘸。他走路的时候,右腿画着圈,一瘸一拐,要拄一根竹竿。小时候,我们那帮细路仔,最喜欢学他走路。
"我小时候,"我有点不自然地说,"见过他。他走路……很特别。"
老伯看了我一眼,好像看穿了什么:"你是不是也学过他走路?"
我脸一红,没说话。
"学过就学过。"老伯摆摆手,"细路仔,不懂事。他也不会怪你们。康寿儿,他脾气好,从不记仇。"
我沉默了一下,问:"那他……以前,在十字街,是不是还有个花名?"
"花名?"老伯想了想,"哦,你说的是那个'脱衫康寿儿'吧?"
我点点头。
脱衫康寿儿。这四个字,我记了一辈子。
那是有一年夏天,天热得像蒸笼。我在十字街口,看见康寿儿,拄着竹竿,一瘸一拐地走着。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住了,开始脱衣服。
"脱了!脱了!"旁边有人喊,"脱衫康寿儿又要脱衫了!"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康寿儿,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脱下来,脱得只剩一条裤衩。他光着上身,站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,一动不动,像一尊晒着的石像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的,有的笑,有的喊。康寿儿就像没听见一样,光着上身,站在太阳底下。
后来,来了一个街道办的大叔。大叔走过去,也不骂他,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件背心,给他套上:"康寿儿,天热,也不能光着啊。穿上,回家,我请你吃糖水。"
康寿儿被套上背心,愣了愣,然后冲大叔咧嘴笑了。他拄着竹竿,跟着大叔走了。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康寿儿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些笑他的人,挺没意思的。
可那时候,我也跟着笑了。
我还跟着学他走路。有一回,我学得最起劲,一瘸一拐地在他前面走,还回头冲他喊:"康寿儿!你看我学得像不像!"
康寿儿停下来,看着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,他慢慢开口,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他说:"你唔系学我。你系学你自己。"
我愣住了:"我学我自己?我好好的,怎么会学我自己?"
康寿儿没再说话,拄着竹竿,从我身边走过去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,看了我一眼,说:"你走路,也系一瘸一拐个。"
我低头看自己的腿。我好好的,两条腿一样长,怎么会一瘸一拐?
我追上去:"我哪瘸了?你看清楚!我两条腿好好的!"
康寿儿又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又气又恼。那时候我不懂,康寿儿说的"一瘸一拐",不是腿。
是心。
我高辣仔,从小就好面子,爱逞能,谁都要比一比、压一头。在深圳,我装人上人;回吴川,我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。我这辈子,什么时候活得"直"过?
康寿儿腿瘸,可他心里直。我腿不瘸,心里却是瘸的。
卖豆腐的老伯看我发愣,问:"想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我回过神,"老伯,康寿儿……他后来,走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?"
老伯想了想,说:"他走得挺安详。走之前那几年,他在竹栏街口摆了个摊,卖水烟。不赚钱,就图有个事做。他脑子,其实清醒着呢。"
"他卖水烟?"
"嗯。他卖水烟,从不坑人。有人买了,他觉得亏了,还追出去给人补一袋。"老伯笑了笑,"他就是这样,憨是憨,但憨得实在。"
我听着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我在深圳那二十年,见过多少"精明"的人,为了一点蝇头小利,能算计到骨子里。可康寿儿,卖个水烟,还怕顾客吃亏,追出去给人补一袋。
到底谁憨?
我站在竹栏街口,看着这条老街。夕阳照下来,把街两边的骑楼染成金色。
我想起康寿儿那句"你唔系学我,你系学你自己"。
我一直以为,我在寻那四个憨佬,是为了找回什么。现在我才明白,我是想找回那个,还没学会"一瘸一拐"的自己。
可那个自己,还能找回来吗?
我转过身,准备走。
身后,卖豆腐的老伯忽然喊了一声:"喂,后生仔!"
我回头:"嗯?"
老伯看了看我,说:"你走路,有点瘸。"
我愣住了,低头看自己的腿。两条腿好好的,怎么会瘸?
老伯笑了笑:"我说笑的。你走路,是有点飘——像踩不稳。你系不是,心里有事?"
我站在夕阳里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笑了,摆摆手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