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狗巷在十字街南边,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。巷口一棵老榕树,根须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须。我打听到阿粒肉以前住这条巷,就顺着巷子往里走。
巷子两边是些老屋,门都虚掩着。走到巷尾,看见一个老阿婆,坐在门槛上择菜。我上前问:"阿婆,请问阿粒肉,以前是住这里吗?"
老阿婆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我半天:"你问阿粒肉做乜?"
"我……我是他朋友。"我说,"想看看他住过的地方。"
"朋友?"老阿婆上下打量我,忽然"哦"了一声,"我认得你。你是高辣仔吧?上那陵村的。小时候总在十字街疯跑的那个。"
我有点意外:"阿婆,你认得我?"
"十字街就这么大。"老阿婆说,"你小时候,没少让阿粒肉逗吧?你跟他打赌,去问他要钱买报纸,他给了你一蚊,还让你'看多点字长多点见识'——这事我都记得。"
我脸一红。这十字街,怎么人人都记得我的糗事。
"阿婆,"我岔开话题,"阿粒肉,他后来……真的走了?"
老阿婆沉默了一下,说:"走了。前几年走的。走的时候,干干净净的,穿着一件新衫,是他自己攒钱买的。"
"他自己攒钱?他哪来的钱?他平时不是……"
"你以为他傻?"老阿婆看了我一眼,"阿粒肉精着呢。他要钱买报纸,是装的。他脑子比谁都清楚。当年他差一点就考上清华了,就差那么一点点——"她比了个手势,"就是差这么点,没考上。那之后,他就……变了。"
我愣住了。
阿粒肉,差一点考上清华?
"那他为什么,一直在街上要钱买报纸?"我问。
"谁知道呢。"老阿婆叹了口气,"他阿爸,当年逼得紧。说他没考上,丢人,天天骂他。骂着骂着,阿粒肉就……自己把自己当憨了。他阿爸死了之后,他更是不回家了,就在十字街转悠,问人要钱买报纸。你说他憨,他精得很;你说他精,他又干了一辈子这傻事。"
我听着,心里忽然不是滋味。
我在深圳混了二十年,见过太多人,为了一口饭、一栋房、一个"面子",活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。阿粒肉呢?他把自己活成一个"憨佬",在十字街要了一辈子买报纸的钱。
可到底谁憨?
我在石狗巷转了一圈,肚子忽然"咕噜"一声叫了起来。刚才路过街口,我没忍住,吃了一碗沙沙婆——就是那种砂锅炒的田螺,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,我说"加,往死里加"。老板娘还劝我:"后生仔,这辣很辣的,你受得了?"
我说:"我在深圳,吃火锅都是特辣,怕什么?"
结果现在,报应来了。
那碗炒螺,辣得我胃里翻江倒海,肚子一阵阵绞痛。我夹紧双腿,脸色发白,冷汗直冒。
"阿婆,"我声音都有点抖,"这附近,哪里有……厕所?"
老阿婆看了我一眼:"巷口右转,有个公厕。"
我顾不上礼貌,转身就往巷口跑。跑到巷口,右转——傻眼了。公厕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维修中,暂停使用。
我肠子都悔青了。这十字街,我一杯糖水没让我出事,一碗炒螺把我放倒了。
我又往左跑,跑到十字街,四处张望,找厕所。街上人不少,我夹着腿,弯着腰,像只煮熟了的虾。偏偏这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阿强。
"高辣仔!你在哪?我听说你回来了,出来吃个饭?"
"阿强,"我咬着牙,"你先别跟我说话,我、我肚子疼……"
"肚子疼?你吃什么了?"
"炒螺……加了辣……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:"高辣仔!你该不会是,在十字街找厕所吧?哈哈哈哈哈!我告诉你,十字街这一片,就一个公厕,还关了!你要拉,要么去同德城,要么去梅菉电影院后面那个,要么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,"你就蹲哪个骑楼底下解决吧!反正你是吴川第一憨,不怕丢人!"
"阿强你给我等着!"我挂了电话,心里那个恨啊。
我夹着腿,在十字街跑来跑去。最后实在撑不住了,我看见一个正在装修的骑楼,门口堆着些沙袋木板,里面黑乎乎的,没什么人。我一咬牙,钻了进去。
刚蹲下,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,几个细路仔嘻嘻哈哈地跑进来。
"这里有人!"
"谁在里面?"
"是不是拉屎的?!"
"哈哈哈,有人躲在装修铺里拉屎!"
我蹲在黑暗里,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偏偏这时候,我兜里的番薯——对,就是夏伯阳送我那袋里剩下的——不知怎么的,从兜里滚了出来,"咕噜咕噜"滚到那几个细路仔脚边。
"咦,番薯!"
"哪来的番薯?"
"是不是里面那个拉屎的掉的?"
几个细路仔捡起番薯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然后"哄"地一声,全跑了。
我蹲在黑暗里,听着他们跑远的脚步声和笑声,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我高辣仔,衣锦还乡,先是被夏伯阳判刑"吴川第一憨",现在又当着一群细路仔的面,躲在装修铺里拉肚子,还丢了番薯。
我这哪是衣锦还乡,我是回来受刑的。
我在里面蹲了好一会儿,等外面彻底安静了,才敢慢慢探出头来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。
夕阳已经西斜了,十字街上,光影斑驳。
我站在街上,忽然觉得,有点累。
我在街边找了个石凳坐下,缓了缓。忽然,我想起阿粒肉。
那个戴眼镜、斯斯文文、会在十字街要一辈子买报纸钱的阿粒肉。
他到底,是被他阿爸逼憨的,还是自己把自己当憨了?
我想起老阿婆说的话。阿粒肉精得很,可他干了一辈子"憨事"。
也许,他根本不是憨。他只是不想再"精"了。精了一辈子,差一点点考上清华,换来的是一顿顿骂。他累了,所以他选择当个"憨佬",在十字街要钱买报纸,活得简单,活得干净。
我坐在石凳上,看着十字街的夕阳,忽然有点明白阿粒肉了。
我高辣仔,在深圳装了一辈子的人上人,回吴川谁看不上谁。可我装的,不也是一种"憨"吗?
我比阿粒肉,又能聪明到哪去?
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旧报纸,看着上面"夏伯阳"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我把报纸折好,揣回怀里,站起来,往老屋走去。
身后的十字街,慢慢亮起了灯。
我忽然想,明天,去看看康寿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