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菉头在镇子北边,挨着鉴江。我顺着街打听夏伯阳,问了三个人,有两个一听就笑。
"你找夏伯阳?"一个卖菜阿婆上下打量我,"后生仔,你找他做乜?他可比你精。"
"我找他……叙叙旧。"我说,"他是我老熟人。"
"老熟人?"阿婆笑了,"行,你往江边走,他天天在那个大榕树底下坐着。不过我可提醒你,你莫惹他,他好会玩人的。"
我心里冷笑。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憨佬,能玩我?我高辣仔,在深圳跟多少老油条打过交道,还怕他一个憨佬?
我满不在乎地往江边走。
大榕树底下,果然坐着一个人。
夏伯阳。九十三岁了,头发全白了,一根根像枯草,胡子也白了,一直垂到胸口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袖口磨得毛边了,脚边放着一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番薯。他坐在树根上,眯着眼,晒着太阳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
我走过去,清了清嗓子,摆出我最和善的笑容:"伯爷,晒太阳啊。"
夏伯阳没睁眼,也没应声。
"伯爷,"我凑近一点,"我系高辣仔啊。你记得我嘛?五十年前,在十字街,你拍过我一巴掌——不是,拍过我个头,还说'你眼仔跟他们不一样'。你记得不?"
夏伯阳慢悠悠地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,浑浊、平淡,像看一根路边的草。
"唔记得。"他说。
我噎了一下。但我没放弃:"伯爷,你再想想。当年你总在十字街走,穿件黑棉袄,可威风了。我还给你买过——"我差点说出"买过报纸",赶紧改口,"我给你买过水喝。"
夏伯阳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悠悠地说:"你讲大话。"
"我哪讲大话了!"
"你小时候,冇买过水俾我。"夏伯阳说,声音沙哑,但字字清楚,"你小时候,净系问我罗钱买报纸。有一次,你还想偷我个碗。"
我整个人愣住了。
我偷他的碗?那是华圣仔的碗!不对……我小时候,是抢过谁的碗来着?我脑子有点乱。我记不清了。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
"伯爷,你记错了吧,"我干笑,"那是华圣仔……"
"华圣仔个碗,"夏伯阳慢悠悠地说,"系不锈钢个。我个碗,系搪瓷个,蓝边。"
我彻底说不出话了。九十多岁的老憨佬,记性比我这个四十三的还好。他连碗是搪瓷蓝边的都记得,我却连自己抢过谁的碗都记不清。
我站在那里,有点下不来台。
"伯爷,"我换了个策略,想在他面前显摆显摆,"你看,我这次从深圳回来,发达了。你看这——"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,"我给你点钱,买点好吃的。"
夏伯阳看了一眼红票子,没接。
"我不要钱。"他说,"我又不是阿粒肉。"
"……那你要什么?"
夏伯阳想了想,指着脚边那袋番薯:"帮我睇住个袋。我去屙屎。"
"啊?"
"睇住个袋。"夏伯阳重复了一遍,"我去屙屎,你帮我睇住。唔准人偷。"
我堂堂高老板,从深圳衣锦还乡,居然要在这破榕树底下,帮一个老憨佬看番薯?
"伯爷,这不太合适吧?我是客人,我是专程来看你的……"
"你系来看我个,"夏伯阳说,"那就帮我睇住个袋。睇唔住,就系你无能。"
说完,他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站起来,往江边走去。留下我一个人,站在榕树下,守着一袋番薯。
我蹲下来,看着那袋番薯,心里那个憋屈啊。我高辣仔,混到今天,居然沦落到给老憨佬看番薯。
等了半天,夏伯阳也没回来。
我有点不耐烦了。我想,他该不会是走丢了吧?九十多岁了,别真出什么事。我站起来,想去找他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江边传来"扑通"一声,紧接着是"哎呀"一声。
我心里一紧,顾不上那么多,拔腿就往江边跑。
跑到江边,我傻眼了。夏伯阳站在江水里,水深到膝盖,正在弯腰捡什么东西。
"伯爷!你干什么!快上来!"
夏伯阳直起腰,手里举着一条小鱼,冲我咧嘴笑:"捉鱼。"
"你疯了!九十多岁,下江捉鱼!"
"唔怕。"夏伯阳把鱼往我这边一扔,"你帮我睇住。"
那条鱼落在我脚边,蹦了两下。我弯腰去捡,鱼一滑,又掉进江里,跑了。
我蹲在江边,看着鱼跑掉的江面,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傻子。
"鱼走了。"我说。
夏伯阳站在水里,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,不是憨笑,是那种——看穿一切的、老谋深算的笑。
"高辣仔,"他说,"你知唔知,你系吴川第一憨?"
我愣住了:"……什么?"
"你系吴川第一憨。"夏伯阳一字一句地说,"我四大憨佬,排第一系我夏伯阳。但你,比我还憨。你系吴川第一憨。"
"我憨?我高辣仔,在深圳开五金店,买了房,发达了!我憨?"
"你憨。"夏伯阳说,"你走咗二十年,唔记得自己系边度人。你回来,唔记得自己细时被谁玩。你连自己抢过个碗都唔记得。你不憨,边个憨?"
我张着嘴,站在江边,被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憨佬,说得一句话都反驳不了。
夏伯阳从水里走上来,浑身湿透,却精神得很。他拍了拍我的肩,像五十年前拍我的头一样。
"高辣仔,"他说,"你唔使睇住我个袋了。个袋,送你。番薯,你拿去食。"
"……我为什么吃你番薯?"
"因为,"夏伯阳往榕树走去,"你系吴川第一憨,我个番薯,专门食俾憨佬个。"
我站在那里,看着夏伯阳颤巍巍走回榕树下的背影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我高辣仔,衣锦还乡,本想在老憨佬面前找回场子,结果被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憨佬,从记性到智商,完完整整地,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。
他连我是不是吴川第一憨,都给我判了刑。
我低头,看着脚边那袋番薯,忽然"噗嗤"一声笑了出来。
我捡起那袋番薯,往镇里走。夕阳照在我身上,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我想,我大概是真的憨。不然我怎么会,被一个老憨佬玩了半天,心里反倒舒坦得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