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是空的。
阿爸走了之后,屋子就没人住了。我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子霉味,混着旧木头、旧书、旧被褥的味道。我拉开窗帘,阳光猛地扑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翻跟头。
我蹲下来,开始清东西。阿爸的东西不多,一柜子的旧书,一箱子的旧报纸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。我一本本地翻,忽然,在箱底,翻出一本泛黄的旧报纸。
报纸很旧了,纸都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我小心地翻开,看见上面一篇小文章,题目是《梅菉墟的夏伯阳》。
我愣住了。
夏伯阳。这个名字,我差点都忘了。
我阿爸,当年是镇上的小学老师。他这人闷,不爱说话,但爱看报,爱读书。他柜子里的旧书,多是些文学啊、历史啊的。可我没想到,他会把这篇关于"夏伯阳"的旧报纸,留到箱底。
我坐下来,抖了抖报纸上的灰,开始读。
报纸上讲,五六十年代的时候,梅菉墟有个"名人",外号叫"夏伯阳"。为什么叫夏伯阳?因为那时候,电影院放的是苏联电影,《夏伯阳》是部讲苏俄内战英雄的电影,主角夏伯阳,留着大胡子,骑在马上,威风凛凛。梅菉墟有个憨佬,穿得破破烂烂,整天在街上走,偏偏他的模样、做派,跟电影里的夏伯阳有几分像。于是街坊就叫他"夏伯阳"。
报纸上写,夏伯阳是个"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",不跟人搭话,不跟人打交道,整天在街上走,一走就是一整天。他活得不好,穿得破,也不洗澡,身上有股子味道,隔老远就能闻到。
我读着读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我读小学的时候。放学路上,我跟几个小伙伴,在十字街疯跑。忽然,一个小伙伴猛地刹住脚步,脸色一变:"快跑!夏伯阳来了!"
我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小伙伴拽着跑进一条巷子。我们躲在墙角,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。
街那头,慢慢走来一个人。他穿着件黑乎乎的旧棉袄,棉袄上油光锃亮,像涂了一层蜡。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有气势,像电影里的将军在巡视自己的地盘。
隔得老远,我就闻到一股味道。那不是臭,是一种很复杂、很冲的味道,像是陈年的汗、油、灰、还有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。风一吹,那味道就飘过来,呛得人鼻子疼。
"好臭啊……"有个小伙伴捂着鼻子,小声说。
"嘘!别让他听见!"另一个说,"他追人的!"
我们屏住呼吸,看着夏伯阳从街那头走过去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目不斜视。走到我们藏身的巷子口,他忽然停住了,转头,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夏伯阳盯着我们藏身的墙角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转身,朝我们走过来。
"完了完了,他来了!"小伙伴声音都抖了。
我想跑,可是腿软了。我眼睁睁看着夏伯阳走到巷子口,蹲下来,跟我面对面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,在我头上,轻轻拍了一下。
我吓得一动不敢动。
"后生仔,"夏伯阳开口了,声音沙哑,"别怕。我不是追你。"
他站起来,又看了我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,说了一句:"你眼仔,跟他们不一样。"
说完,他就走了,一摇一晃,消失在街的尽头。
我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小伙伴们都跑了,就剩我一个人,站在巷子口。
夏伯阳说,我眼仔跟他们不一样。
那时候我不懂他什么意思。现在我想起来了,我那时候也常被人说"怪"——说我眼神飘,说我老发呆,说我跟别的小孩不一样。我阿妈还带我去看过一次医生,医生说没事,就是"有点多动,脑子活泛"。
可我后来才知道,脑子活泛跟神经病,往往只有一线之隔。
我在深圳混了二十年,开了间五金店。店不大,但能糊口。深圳那地方,人多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我店里,隔三差五,就有那种"不一样"的人进来——不是买东西,是来躲雨、躲太阳、歇脚的。有流浪汉,有捡破烂的,有那种眼神飘忽、说话颠三倒四的。
别人都烦他们,嫌他们脏,嫌他们碍事。可我高辣仔,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是不烦。他们进来,我也不赶,还给他们倒杯水。有时候他们坐下来,跟我聊天,东一句西一句,我居然听得挺有滋味。
后来有个老顾客看不下去了,说:"高老板,你这店,怎么净来些这种奇奇怪怪的人?"
我笑着说:"可能是我这店,风水好,招这些。"
其实我心里清楚,不是风水好。是我这人,身上有股子"味",那些"不一样"的人,能闻出来。他们觉得我跟他们是一路的,所以愿意来。
我高辣仔,在深圳,是个"正常人"。可我总觉得,自己骨子里,跟那些"不一样"的人,是一伙的。
所以我才回吴川。
不是回来办老屋。老屋就那么点东西,没什么好办的。我是回来找人的。
找那些,跟我一样,"骨子里不一样"的人。
我把报纸放下,想了想,拨了个电话。
"喂,阿强。是我,高辣仔。"
"哟,高老板,舍得给我打电话了?你不是说看不上我吗?"
"少废话。"我说,"我问你个事。当年梅菉那四大憨——夏伯阳、阿粒肉、华圣仔、康寿儿——现在,还剩下谁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"高辣仔,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想见见他们。"我说,"回来一趟,总得见见老熟人。"
"老熟人?"阿强的声音有点怪,"他们是你的老熟人?高辣仔,你小时候不是天天被他们逗吗?你忘了?当年你跟人打赌去问阿粒肉要钱,被阿粒肉反将一军,你爸都知道了,回家还揍了你一顿。"
"……这事你怎么知道?"
"十字街就这么大。"阿强说,"你高辣仔那点糗事,全镇都知道。"
我有点恼:"你别扯这些。你就说,四大憨,还剩下谁?"
阿强又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"夏伯阳,可能还活着。听说前两年,还有人看见他在梅菉头那边转悠。都九十多岁的人了,还活得好好的。"
"夏伯阳还活着?"
"嗯。活成精了。"阿强说,"高辣仔,你该不会,真要去见他吧?"
我挂了电话,站在老屋门口,看着十字街的方向。
夏伯阳。九十多岁。还活着。
那个五十年前,拍着我头说"你眼仔跟他们不一样"的夏伯阳,还活着。
我把报纸揣进怀里,锁上门,往梅菉头走去。
街上风很大,吹得人眯眼。
我忽然想起,五十年前,夏伯阳拍着我的头,说"你眼仔跟他们不一样"。五十年来,我一直以为他在说胡话。
现在我想,他说的,可能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