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自我介绍。我叫高辣仔。不是高辣仔,是"高辣仔"——高,姓;辣仔,我阿妈给我起的,说我小时候嘴馋,见什么吃什么,辣也吃,所以叫辣仔。你要是觉得这名字土,那也没办法,我阿爸阿妈就这文化水平,能把"辣"字写对就不错了。
我今年四十三。在深圳混了小二十年,混出点名堂——开了一家小五金店,不大,但也算在深圳买了房(首付,月供,供得我肉疼)。今年年初,我把店转了,揣着点钱,回了吴川。
为什么回?三个字:想通了。
深圳那地方,人多得像蚂蚁,我高辣仔在里头,连个蚂蚁都不如。我琢磨着,与其在深圳当蚂蚁,不如回吴川当人上人。吴川我熟,我从小在那长大,谁几斤几两我不知道?我高辣仔,在深圳那叫"创业青年",回吴川,那叫"衣锦还乡"。
我拖着行李箱,从大巴上下来,站在梅菉街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是熟悉的烟火味——有牛杂味,有糖水味,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老街特有的味道。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
是因为这条路,还是那么破。
我本来想打个的,一看街边的三轮车、摩托车,那个档次,直接把我劝退了。我拖着箱子,往十字街走。一边走,一边心里盘算着,回来这几天,怎么也得让当年那帮同学知道我高辣仔发达了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是阿强——我小学同学,在镇上的中学当老师。
"喂,高辣仔!听说你回来了!"
"嗯,回来了。"我漫不经心地说,"办点事,顺便看看。"
"出来聚聚呗!正好,明晚咱同学聚一下,你这么多年没回来……"
"聚什么聚。"我打断他,"阿强,不是我说你,你现在一个月挣几个钱?当老师,累死累活,一个月也就那三五千吧?我跟你说,我这次回来,是有大项目的,没空陪你们这些小打小闹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"……高辣仔,你还是老样子。"
"老样子?"我笑了,"我告诉你阿强,我高辣仔现在是高老板了,不是当年的高辣仔了。你们那点出息,我看不上。"
挂了电话,我心情大好。这就是衣锦还乡的感觉——嘴上损几句老同学,那叫忆苦思甜;有钱了还不损,那才叫白瞎。
我哼着小曲,走进十字街。
十字街还是老样子。骑楼斑斑驳驳,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那几家龙狮铺还在,门口插着彩旗,狮子头瞪着眼睛。我正想找个地方坐坐,忽然看见街对面,一个蹲着的身影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蹲,是整个人缩成一团、像只受惊的猫的蹲。他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衫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捧着一只不锈钢碗。
我盯着那只不锈钢碗,忽然就笑了。
"华圣仔?"我自言自语,"不对,华圣仔早死了。"
旁边糖水铺的老板娘正擦桌子,抬头看了我一眼:"你认得华圣仔?"
"怎么不认得。"我在她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"当年梅菉四大憨,我高辣仔谁不认得?我跟你说,华圣仔,头上扣只不锈钢碗,走一步晃三晃,见人就傻笑。我还逗过他呢——"
我说着说着,忽然不说了。
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。
那年我大概九岁,在十字街疯跑。华圣仔扣着他的不锈钢碗走过来,碗里躺着两枚硬币,冲我晃了晃:"买肠粉。"
我那时候皮,抢过他的碗就跑。华圣仔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:"碗!碗!我的碗!"
我跑进一条巷子,躲起来,把碗里的两枚硬币掏出来,揣兜里,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扔,跑了。
过了很久,我忍不住又溜回去看。华圣仔蹲在巷子口,捧着那只不锈钢碗,碗底朝天,里面空空的。他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只被偷了蛋的鸟。
我看了一会儿,心里忽然不是滋味。我走过去,把那两枚硬币掏出来,放回他碗里。
华圣仔抬起头,看着我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傻笑,是那种很干净、很认真的笑。
"多谢。"他说,"够买肠粉了。"
那一瞬间,我这个九岁的"小混蛋",头一回觉得,自己好像干了件混账事。
可你知道吗?那竟然是我这辈子,对"憨"这个字,头一回有了点不一样的念头。
我在糖水铺坐了一会儿,越想越觉得心里堵。我高辣仔,在深圳闯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怎么一回到这破十字街,反倒想起这些破事来了。
"老板娘,"我问,"华圣仔,后来怎么样了?"
"死了。"老板娘擦着桌子,语气淡淡的,"死了三十年了。"
"那……阿粒肉呢?"
"阿粒肉?"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,"也走了。前几年走的。他在十字街要了一辈子钱,买报纸的钱,走的时候,身上干干净净的,一分钱没带走。"
我愣住了。
阿粒肉。戴眼镜,斯斯文文,会突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,跟你打招呼。他总在十字街转悠,见人就问:"细佬,有冇几蚊纸?俾我买报纸。"
我小时候怕他,又忍不住想逗他。有一次,我跟小伙伴打赌,谁去问阿粒肉要钱。我走过去,喊:"阿粒肉,俾我一蚊买报纸。"
阿粒肉看了我半天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塞到我手里:"拿去,买报纸,看多点字,长多点见识。"
我攥着那一块钱,愣在原地。小伙伴在后面笑得打滚。可我没笑。
我把那一块钱,攒了很久。后来长大了,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,总觉得,那个"憨佬",好像比谁都清楚。
我在深圳那些年,见过太多人精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背地里全是算计。可阿粒肉不是。他要一蚊,就是买报纸;给一百,他还不要。他一辈子就活在十字街,要钱买报纸,简单得像一张白纸。
老板娘看我不说话,又问了一句:"你也是梅菉人?"
"嗯。"我点点头,"高辣仔。"
"高辣仔?"老板娘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我,"哦——就是你啊。上那陵村的?小时候是不是总跟人打赌,去逗阿粒肉的?"
我脸一红:"你怎么知道?"
老板娘笑了:"十字街就这么大,谁不知道你高辣仔。当年你爸还来街上找过你,说你放学不回家,天天在街上疯。你那时候,可没少被阿粒肉逗。"
"我被他逗?"我不服气,"是我逗他好不好!"
"你逗他?"老板娘摇头,"阿粒肉精着呢。他问你要钱,你以为是他憨?是他看透你了。你越跟他较劲,他越逗你玩。"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原来在小伙伴眼里,当年是我被阿粒肉"玩弄",不是我玩弄他。我高辣仔,自以为聪明,逗了一辈子的憨佬,结果到头来,是被憨佬逗了一辈子。
我忽然就笑了,笑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我站起来,付了钱,拖着行李箱,往十字街深处走。
身后,糖水铺老板娘的声音传来:"高辣仔,你回来是办老屋的事吧?"
"嗯。"
"那你去吧。老屋还在,你爸留的那些东西,我帮你看着呢。"
我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我高辣仔,在深圳装了一辈子的人上人,回吴川谁看不上谁。可这十字街,它比谁都清楚——我高辣仔,还是当年那个,被阿粒肉逗得团团转的细路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