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谷把"上院"捂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没有过江,也没有跟任何人提那半块玉。他白天去镇上打听消息,晚上回来,把《鉴江水经》翻来覆去地读。书读完了,他心里的疑问没少,反倒多了一个:书里写的"过水知价",他算是摸着了边;可书里没写的,是那半块"上院",到底值什么价。
第四天,他去找了曹导。
曹导还是那副样子,花衬衫,折扇,蹲在院子里煨茶。见李谷来,他倒了碗茶推过去,也不问来意,只说:"想通了?"
李谷说:"想请你帮我找个过秤的人。"
曹导吹了吹茶面上的沫子:"过什么秤?"
李谷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青玉,放在茶桌上。
曹导的扇子停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碗,伸手把玉拿起来,对着天光看了看,又掂了掂,眉头拧起来:"这玉……哪来的?"
"过江换的。"李谷说,"我想找人看看,它值什么。"
曹导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"过江"两个字,只把玉放回桌上,说:"过秤,得找梁总。梁总是吴川收老货的老手,鉴江一带的老玉、老瓷、老木,他都能看个八九不离十。不过——"他顿了顿,"梁总的规矩,是先看货,后谈价。你要是拿不准这玉的来历,最好想清楚了再去。"
李谷说:"来历我清楚。是我爷爷留下的。"
曹导"哦"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他站起来,把折扇一展,扇了扇:"明天上午,梅菉老街,梁总的铺子,我带你过去。"
第二天上午,李谷跟着曹导,在梅菉老街七拐八拐,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。铺子里摆着几架子旧物:旧瓷、旧玉、旧木器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"过眼即价"四个字。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人,六十来岁,穿一件灰布中山装,戴着老花镜,正拿放大镜看一只瓷碗。
见曹导进来,老人放下放大镜,摘下老花镜,笑了:"曹导,稀客。这位是?"
曹导说:"我兄弟家的后生,李谷。有块玉,想请你过过眼。"
老人,梁总,看了李谷一眼,指了指柜台前的凳子:"坐。玉呢?"
李谷把"上院"放在柜台上。
梁总拿起玉,先看,后掂,再对着窗外天光照。他看得很慢,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。最后他把玉放回柜台上,摘下老花镜,说:"好玉。"
李谷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"梁总看出什么了?"
"青玉,水种,老料子,怕是明朝以前的东西。"梁总说,"这玉的皮壳,是水冲的,少说在江里泡了几百年。雕工也老,不是现在的工。可惜,"他指指玉面,"缺了半边。完整的玉,值大价钱;半块,就打了折扣。"
李谷问:"半块,值多少?"
梁总伸出一根手指。
"一千?"李谷问。
梁总摇了摇头:"一万。"
李谷心里"咚"地跳了一下。他面上稳着,说:"一万,我卖。"
梁总却摆了摆手:"先别急着卖。你这玉,我看得懂七分,还有三分,看不透。"他顿了顿,"这玉面上这个字,不是'上',也不是'碎',是'院'字的一半。'院'字的下半截,是'完'。你这半块,缺的就是那半个'完'字。"
李谷心里一动。他想起水庙里那张脸的话:"找到另半块。两半合上,你就知道,你爷爷到底让你守的是什么了。"
"完"字的下半截,"上院"合起来,就是一个完整的"院"字。
梁总又说:"我看你这玉,是有人故意劈开的。劈玉的人,多半是让它跟另半块分开,不让它合拢。你要是能找到另半块,合上,"他顿了顿,"那我出的价,就不是这个数了。"
李谷问:"那是多少?"
梁总没有接话,只把玉推回来,说:"你回去想想。想好了,再来找我。我出的价,三天内不变。"
李谷把玉收好,跟曹导出了铺子。走到街上,曹导才开口:"梁总这人,说话留三分。他说的'另半块',你心里有数?"
李谷说:"没有。"
曹导看了他一眼,笑了:"行,没有就没有。不过——"他压低声音,"我提醒你一句:梁总的铺子,上午是看货的;下午,有个博铺的明哥,常来这条街收东西。明哥那人,嘴甜,手快,价狠。你要是碰见他,留个心眼。"
李谷点点头,跟曹导分了手。
他一个人在街上走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梁总的话:"院"字的下半截,是"完"。上院合拢,才是个完整的字。那半块玉,在谁手里?
他走到街尾,正要拐弯,被人叫住:"后生!后生!"
他回头,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胖子,笑眯眯地从一间茶馆里迎出来,老远就拱手:"是李谷吧?我是明哥,博铺的。听说你手里有块好玉,我特地过来,看看成色。"
李谷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"明哥消息真灵。"
"做这行的,耳朵得灵。"明哥笑得一团和气,"走,进茶馆,我请你喝茶,顺便看看你的玉。"
李谷没有动:"玉在我家里。没带在身上。"
明哥"哦"了一声,笑容不变:"那改天。改天你有空,我登门拜访。"他说着,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,"博铺明记,收老货,出价公道。你要是想出手,第一个找我。"
李谷接过名片,揣进兜里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明哥还站在茶馆门口,笑眯眯的,目送着他。那笑容,让他想起土街上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,也是这么笑。
他回到家,把名片丢在桌上,又把"上院"摸出来,对着灯看。玉面那个字,这会儿他看得真切了:一横,一竖,一撇。是"院"字的左半边,缺了右边。
他正看着,听见窗外有动静。
他放下玉,走到窗前。院门口,一个人影闪了一下,不见了。跟那天在土街巷子口看见的影子,一样快。
李谷站在窗前,心里静了。他想起梁总的话:"你要是能找到另半块,合上,那我出的价,就不是这个数了。"
他明白了一件事:他这半块玉,能招来明哥,能招来土街上的人,能招来那个黑衣人,因为它是半块。半块玉,找不到另半块,就值一万;找到了,值多少,没人知道。
而所有人,都在等那另半块。
李谷把玉收好,锁上门,去了江边。他蹲在水埠头,把手伸进江水里,心念一动,门开了。他跨过去,站在青石渡口上。
他没有往土街走,直接沿着江岸,往下游走。他要去那个峡谷里的旧墟,再去看看:水庙里那只碗,还在不在。
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到了峡谷口。废墟还在,青石台阶,坍塌的牌坊,破碎的瓦当。他爬上崖顶,进了水庙。
庙里还是黑乎乎的。那尊无脸的石像还供着,手里的碗还在。李谷走近了,低头看碗里的水。水还是清的,浅了一层。碗底那道细细的纹路,还在。
他摸出"上院",正要往碗里放,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声脚步。
他猛地回头。庙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身黑,腰间挂着一块青灰色的玉。昏黄的天光从庙门外透进来,照着他的脸。李谷认得那张脸:土街尽头,跟穿灰布长衫的人说话的黑衣人。
黑衣人开口了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喜怒:"你果然来了。"
李谷握着玉,退了一步:"你一直在等我?"
"等你?"黑衣人摇了摇头,"我是来找我这块玉的。"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玉,"它少了半边,我这几天,一直在找另一半。后来听说,这地方有个外乡人,身上带着一块碎玉。我一想,就是它了。"
李谷心里一沉。他看了看黑衣人腰间的玉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"上院"。两块玉,隔着几步远,玉色一样,皮壳一样,像是一母同胞。
黑衣人伸出手:"把玉给我。价钱好说。"
李谷没有动:"这是我家祖传的东西。"
"祖传?"黑衣人笑了,"这玉,是我师门的信物。五十年前,被人带出山去,再没回来。我找了五十年,今天才找到。你说祖传——你姓什么?"
李谷说:"我姓李。"
黑衣人的笑容淡了。他盯着李谷,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:"姓李……"他低声念了一遍,忽然问,"你爹,是不是叫李望江?"
李谷的脑子"嗡"的一声。
李望江——那是他爹的名字。他爹八岁那年出门做工,走了就没回来。他妈不提,爷爷不提,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可是这个黑衣人,一个他从未见过的、腰里挂着跟他家祖传玉一模一样的玉的人,一口说出了他爹的名字。
李谷的喉咙发紧:"你认识我爹?"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李谷,目光里的冷意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把腰间的玉解下来,抛给李谷。
李谷下意识地接住。两块玉,一左一右,在他手心里。他明白了——黑衣人这块,是"院"字的右半边。两块合上,就是一个完整的"院"字。
"拿着。"黑衣人说,"你爹当年欠我师门一样东西,用这半块玉抵的。他说,有一天,会有人拿着另半块来找我,把话说清楚。今天,你来了。"
他转过身,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"你爹没死。他当年进山,是替人走一趟水路。走完那趟水路,他本该回来,他没回来,是因为他走的那条路,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。"
李谷的心,像被一只手攥住了:"什么路?"
黑衣人沉默了很久,才说:"渡者之路。"
他抬脚走了,脚步声在废墟里,一步一步,远了。李谷站在庙里,手里攥着两块玉,浑身发抖。
他低头看,两块玉合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玉面上,一个完整的"院"字,在昏黄的天光里,泛着一层水光。
"渡者之路。"
他爹,也有一块渡江石吗?他爹,也是渡者吗?那"没有回头的路",是什么路?
李谷把两块玉贴身收好,出了水庙。他没有原路返回,而是顺着峡谷,又走了很远,一直走到江水的尽头:那里,江水从一道石壁下涌出来,像从地底冒出来的。
石壁上,刻着一行字,被水汽浸得发黑:
"承水脉者,渡九曲,归九渡。不归者,其血入江。"
李谷站在石壁前,看着那行字,久久没有动。
江水从石壁下涌出来,哗哗地流着。他觉得,那水声,像一个人的脚步声,像他爹的脚步声,走在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上。
他把手伸进石壁下的水里。
水是冷的,像冰。可他心口的印记,烫了起来,烫得像有一团火,在他胸口烧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描摹那边的天光:清早,日头白里透金……
心口一热。雾起,门开。
他跨过去,脚落在水埠头的石阶上。清早的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噤。
他低头看怀里:两块玉,一左一右,合在一起,一个完整的"院"字。
他抬头看天。清早的日头,白晃晃的,晒得滩涂发亮。
他觉得,这日头,照在他身上,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