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界门李谷 ・宾公村散人

第七章 旧墟

共 3037字 字

隔了两日,李谷又过了一趟江。

这一次,他是奔着"古渡"去的。书里那句"江有九曲,水有九性,识九性者,可通九渡",他一直记着。他想,鉴江有九曲,渡口是不是也有九个?他那天落脚的渡口,是第一个;那其他的渡口,在哪儿?

他过了"渡"字门,没有上土街,沿着江岸往下游走。江水昏黄,岸边全是密密的芦苇,苇秆子又高又密,走起来沙沙地响。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江面窄了,两岸的山逼过来,江水在峡谷里打着旋。

他看见峡谷深处,有一片废墟。

那是一座旧渡口,比他那天的渡口大多了,青石砌的台阶,一级一级,足有几十级,从江面一直铺到崖顶。台阶上长满了苔藓,滑腻腻的,台阶两旁的石栏断的断、塌的塌,有的石栏上还残留着雕花,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精心修过的。

李谷站在峡口,看着那废墟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,像他小时候,跟着爷爷在鉴江边走过的那些老渡口。苏村的老渡口早就塌了,他只在照片上见过,可这会儿站在这片废墟前,他竟觉得这台阶、这石栏、这雕花,他都在梦里见过似的。

李谷攀着石栏往上走,脚下全是湿滑的苔藓,走两步要滑一步。他留心着落脚,可走到一半,还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脚下一滑,他慌忙抓住石栏。石栏也朽了,咔的一声,断了一截,他整个人往下滑,滑了三四级,才在苔藓里抠住一道石缝,稳住身形。他喘着气,蹲在台阶上,手心被石碴划出两道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

他喘着气,蹲在台阶上,低头看那断栏。断口是新的,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芯,可石栏外皮上,却刻着一行字,字迹被苔藓盖了大半。他伸手把苔藓抠掉,凑近了看。

"鉴水渡,渡人渡物,不渡无名之客。"

李谷看着那行字,心里一动。他把这行字默默念了一遍,又往上爬。这一回他不敢再攀石栏,只踩着台阶内侧的石缝,一级一级地挪。挪到崖顶,他已经出了一身汗。

崖顶上是一座坍塌的牌坊,牌坊的石柱断成两截,横梁上隐约有几个字,他认出"古渡"两个字,其余的字都风化得看不清了。牌坊的石础上,刻着一圈水波纹,一圈一圈,从中心往外漾。跟他心口那道印记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
牌坊后面,是一片平地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当、陶片,还有一截半埋在地里的石碑。李谷蹲下去,把石碑上的土拨开,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大多磨得看不清了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只认出几行:

"……渡者承水脉之血……"

"……玉碎其上,其价自现……"

"……月半之夜,水兽出没,渡者慎之……"

"……鉴水九曲,渡者九代,血不尽,渡不绝……"

李谷的手停在最后那行字上。"渡者九代。"他低声念了一遍。九曲,九渡,九代——李家,是这九代里的哪一代?

他心里那根线,紧得发疼。

他的目光又移回"玉碎其上"那行字上。他摸出怀里那半块青玉,翻来覆去地看。玉面上那个字,他一直以为是个"上"字。可这会儿,他觉得,那不是"上",是"碎"字的半边。

"玉碎其上,其价自现。"

他盯着那行字,心里那根线,忽然"嘣"地一声,断了。

他站起来,四下里看。废墟很大,像是一个镇子,被水冲垮了,又或者被什么淹了。他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庙,庙门上的匾额斜挂着,他走过去,踮起脚,把匾额上的灰擦掉,认出两个字:"水庙"。

庙里黑乎乎的,供着一尊石像,石像的脸被凿掉了,看不出模样。庙的四壁斑驳,绘着些褪了色的壁画,画的是江、是船、是渡口,还有一个个人影,或蹲或立,看不清眉眼。李谷凑近看了一会儿,认出壁画上画的,像是历代渡者——每个人影的胸口,都画着一道水波纹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,目光落回石像上。石像的手里捧着一只碗,碗里积着半碗水,水是清的,跟外头浑浊的江水不一样。李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把那半块青玉,放进碗里。

青玉沉下去,碗里的水亮了。

李谷看见,碗底有一道细细的纹路,像一条河。青玉沉在河心,转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涟漪里,他看见一道影子:那影子是个人形,蹲在河边,手里捧着一块石头,正在看。那人影的轮廓,很眼熟。

李谷的心怦怦跳。他凑近了看,那影子像是他自己,又不像。影子里的人,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衣裳,像是旧时候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根麻绳。

那影子抬起头来。

李谷看见一张脸。跟他很像,又不完全像:眉毛浓些,颧骨高些,眼神里带着一股他没见过的沉。那张脸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从水底传上来:"渡者承水脉之血。血在水,水在脉。你姓李,是不是?"

李谷的喉咙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说:"我是李家的。"

那张脸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话,像叹息:"李家等了九代,终于又等来一个渡者。可你来得太晚了。他们……已经等不了了。"

"他们是谁?"李谷问。

那张脸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石头,说:"这半块玉,叫'上院'。你带回去,找到另半块。两半合上,你就知道,你爷爷到底让你守的是什么了。"

李谷还想再问,那张脸却已经淡了,像水里的墨,一圈一圈地散开。他只来得及追问一句:"你——你是李家的人?"

那张脸在散尽之前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说了两个字。李谷没有听清。他凑近去看,碗里只剩一圈浅浅的涟漪,青玉静静地躺在碗底,那张脸已经不见了。

李谷站在庙里,出了一身冷汗。他把青玉从碗里捞出来,贴身揣好,又看了一眼那尊无脸的石像。石像手里那只碗,碗里的水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浅下去一层。

他出了水庙,在废墟里又转了一圈,没有找到另半块玉。他走过坍塌的庙宇,走过半埋的石碑,走过一排只剩墙基的旧屋。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,他看见一尊倒着的石兽,像是镇水的石兽,被水冲翻了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蜷着。他蹲下去看,石兽的背上刻着几道深痕,像是被刀划过,又像是被什么咬过。

他站起来,没有久留。天色更暗了,他不敢久留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走到峡谷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那片废墟。废墟在昏黄的天光下,像一头伏在水边的兽,安安静静地蹲着。

他想起石碑上那句话:"月半之夜,水兽出没,渡者慎之。"

明天,就是月半。

他心里一紧,加快了脚步。走到峡谷口时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。昏黄的天光底下,那废墟像一头伏在水边的兽,安安静静地蹲着。李谷觉得,它不是死的——它是活的,只是睡了。等月半一到,它就会醒。

他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看,转身快步往回走。

回到渡口,他定下心来,心里描摹那边的天光:傍晚,月亮快圆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……

心口一热。雾起,门开。

他跨过去,脚落在院门口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他站在院里,低头看怀里。青玉在,书在,那壶山泉还在。

他摸出那半块青玉,对着月亮看。玉面上的字,这会儿他看得真切了:那不是"上",是"碎"字的上半截。

"上院",是半块碎玉的名字。

他把玉收好,走进堂屋。他坐在灯下,把《鉴江水经》又翻了一遍,翻到"渡者承水脉之血"那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书里说,渡江石认主,认的是血脉;血脉里的水,跟鉴江的水,是通的。

他想起水庙里那张脸的话:"你来得太晚了。他们,已经等不了了。"

"他们"是谁?"等不了"又是什么等不了?

他吹熄了灯,躺在黑暗里。窗外,鉴江的水声,一夜没停。可他听着那水声,心里却不再慌了。那水声,像是他自己的脉搏。

他摸了摸心口的印记。印记温温的,像一块贴肉的玉。
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月半,书上说水兽出没。他心里隐隐知道,那月半的水兽,跟他溪水里看见的那双井一样的眼睛,脱不了干系。

临睡前,他把那壶山泉打开,喝了一口。泉水入口,清冽冽的,带着一股山气的凉。他觉得,这一口下去,心里那团乱麻,像被理顺了一线。

他躺下来,把那半块青玉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玉是凉的,可握了一会儿,就暖了,像被他体温焐热的。他想起水庙里那张脸的话,又想起石碑上那行字,翻来覆去地想,想着想着,眼皮就沉了。

他翻了个身,枕着水声,沉沉睡去。

←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→

章评(0)

还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