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过江,李谷留了心。
他过了"渡"字门,脚落在青石渡口上,没有急着走,先蹲下来,把落脚的地方看了个清楚。渡口还是那个渡口,青石板、石桩、昏黄的天光。他数了数石桩:七根,跟他在巡检屋里随口说的那个数字一样。他心说,巧了。
他沿着土街走了一段,没有往市集去,转上那条进山的路。山不高,说是山,其实是一道连绵的土岭,岭上长着密密的松树,松针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青色。路是土路,被踩得光溜溜的,路边有一口井,井沿上挂着一只木桶。
李谷走在路上,越走越觉得这地方的蹊跷。路边的树,是他认得的松树、樟树,可树下长的草,他一样也认不得:有的叶子是紫的,有的茎是透明的,还有一丛草,开的花是黑的,黑得发亮,像沾了一层墨。他蹲下去,想摘一朵看,手刚伸过去,那花一缩,缩进草丛里,不见了。
他吓了一跳,站起来,不敢再乱碰。他又走出几十步,看见路边一块石碑,半埋在土里,碑上刻着几行字,大多磨得看不清,只有一行还清晰:"山有灵,草有主,莫折莫采,过路即去。"
李谷把那行字念了一遍,心里记住了。他抬头看山。昏黄的天光下,那道土岭像一条卧着的青牛,安安静静地伏着。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:这山,是活的。像鉴江一样,是活的。
他走了半个时辰,看见山坳里有一个小村子。村子不大,十来户人家,房子是土墙茅顶,烟囱里冒着青烟。村口一棵老樟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见他走来,都拿眼睛看他。
李谷走过去,拱了拱手,学着这边的礼数:"老人家,讨口水喝。"
一个老人指了指井,李谷过去打了一桶水,喝了两口。水是甜的,带着一股山泉的凉气。
他正喝水,听见身后有人说:"外乡人?"
他回头,看见一个中年人,穿一件灰布短褂,腰间别着一把柴刀,站在樟树下,正打量他。李谷说:"路过,讨口水喝。"
"这山里头,没什么好路过的。"中年人说,"你是进山采药的,还是走货的?"
李谷说:"走货的。"
中年人上下看了他一眼:"走货的走官道,不走这条路。你走这条路,是奔着谁家去的?"
李谷被他问得有些窘。他确实是乱走的——他过江来,一半是想再试试行情,一半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,想找个地方走走。他正想编个话头,听见村子里传来一声锣响,"铛"的一声,又急又响。
中年人脸色一变,转头就跑,边跑边喊:"涨水了!涨水了!"
李谷一愣。他抬头看天。天光昏黄,没有雨,山还是那座山,井还是那口井。可他顺着中年人跑的方向看过去,看见村子后头那条山涧,涧水不知何时漫了起来,黄浊浊的,正往村里涌。那水来得怪:不是从上游涨下来的,是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涧底先是咕嘟咕嘟地翻着泡,接着水就涨了起来,眨眼工夫,淹过了涧边的石头,淹过了菜地,直往晒谷场漫。
老人、孩子、鸡鸭,一下子全动起来。有人抱着被子往高处跑,有人赶着猪往山坡上跑,有人站在屋顶上喊:"水漫到晒谷场了!"一个老汉蹲在屋檐下,死活不肯走,说家里的米缸还没搬;他儿子急得直跺脚,一把把他背起来就跑。
李谷站在原地,看着那水漫过来,心里却静了。
他蹲下去,把手伸进漫到脚踝的涧水里。水是浑的,带着泥沙的腥气。他闭上眼睛,学着掂玉的样子,去掂这一涧水。
他心里"看"见一道水脉,从山涧上游涌下来,又急又猛,像一条发怒的蛇。水脉深处,有一个黑点,沉在水底,一动不动的,像一块浸透了的石头。
他睁开眼,水已经漫到膝盖了。
他跟着人群往山坡上跑,跑到一半,听见有人喊:"山下有人!还有人在屋里!"
他顺着喊声看过去,村子最低处,一间土屋的屋顶上,蹲着一个孩子,抱着屋脊,浑身发抖。水已经漫到窗台了,那土屋是夯土的,泡不了太久,墙根已经开始酥。
李谷没有多想,把外衣一脱,跳进水里,往那土屋游过去。水浑,水急,他游得吃力,几次被水浪打偏。他咬着牙,游到土屋边,攀着窗沿爬上去,把那孩子抱起来,背在背上,又跳进水里。
水已经漫到屋梁了。他背着孩子,被水冲着往下游漂,漂出去十几丈,才抓住一根横倒的树,攀着树上了岸。他上岸的时候,腿上被水里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,血混着泥水往下淌,他也没觉得疼,只把那孩子放下来,拍着他的背,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。孩子咳了几声,哇地哭了出来,哭声亮堂堂的,李谷这才松了口气。
山坡上的人涌过来,七手八脚地把孩子接过去。一个妇人扑过来,抱着孩子又哭又笑。李谷瘫在坡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。
那中年人挤过来,脸上带着愧色,说:"后生,对不住,方才我还当你是不怀好意的外乡人。你……你救了我侄儿。"他想了想,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,塞给李谷:"山里没什么好东西,这是一壶山泉,你路上喝。"
李谷推辞不过,收下了。他掂了掂那皮囊:分量不重,可他一掂,心里"看"见一道细细的水脉,清亮亮的,从皮囊里透出来,带着一股山泉的凉气。他心里一动:这壶山泉,不是寻常的水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过来,千恩万谢,非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。李谷接过来,鸡蛋是温的,烫手。他坐在山坡上,剥了一个鸡蛋吃了,看着山下的水退去。水退得跟涨得一样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把水又吸了回去。晒谷场上积着一层黄泥,菜地里的菜全倒了,几户人家的墙根泡酥了半边。
那中年人蹲在他旁边,叹了口气:"这水,一年总要来几回。山神不发怒,它就安分;山神一发怒,它就淹村。我们搬了几次家,都搬不出这山坳。"他看了李谷一眼,"后生,你方才蹲在水里,像是在看什么,你看什么?"
李谷愣了一下,说:"我看水。"
中年人"哦"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"这山坳里的水,跟山外的水,不一样。山外的水浑,山里的水清。老人说,山里的水,是山的血脉。"
"山的血脉。"李谷低声念了一遍,心里那根线,又紧了一分。
他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,等水退了些,才顺着原路往回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。他发现,自己刚才一直没想过"怎么回去"这件事。门就在他心里,他知道,他定下心来,门就会开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路边一道浅浅的溪水里。溪水凉丝丝的,他心念一动,在心里描摹那边的天光:傍晚的月亮,圆圆的,亮亮的……
心口一热。雾起。
他站起来,正要跨进去,忽然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,在看他。
他猛地低头。溪水里,倒映着他的影子。影子是歪的,像被水折了。可是,他看见那影子的眼睛。影子里那双眼睛,正看着他。
不是他的眼睛。
那影子里的眼睛,比他自己的眼睛深,深得发黑,黑得像两口井。李谷浑身一僵,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影子弯了一下嘴角,像是在笑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影子也跟着退了一步。不对,影子退的方向,跟他退的方向相反。他往后退,影子往后退,像两个人在镜子的两边,同时转身。
李谷的心跳得擂鼓似的响。他死死地盯着溪水里的影子,那影子也在盯着他。他忽然想起老翁的话:"渡江的时候,可能撞上江中险物,水鬼、江兽。"
他咬了咬牙,不退反进,一步跨进溪水里。水花四溅,影子碎了。他低头看。溪水恢复平静,倒映着他的影子,正常的,是他的脸。
他松了口气,跨进雾里。
门开,门合。他脚落在院门口的积水边。月亮还挂着,院子里静悄悄的,晾绳上他爹的旧工装还在风里晃。
他站在院里,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冷。他摸了摸怀里——青玉在,书在,盐在,那壶山泉也在。他走进堂屋,点起煤油灯,把湿衣裳换下来,在灯下坐了半宿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他在山村的溪水里,看见了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、眼睛却不像人的影子。
后半夜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。梦里,他站在一条大江边上,江水黑沉沉的,江心浮着一团雾。雾里有人喊他的名字:"李谷——李谷——"
那声音拖得很长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。
他猛地惊醒,一身冷汗。窗外,月亮还挂着,风还在吹,旧工装还在晾绳上晃。
他坐了一会儿,想起曹导说的那句话:"你爷爷当年托我办的事,是找人。找一个人,姓李。"
他爹姓李。他爷爷也姓李。
那个在水底喊他名字的声音,是冲着他来的,还是冲着他这个"姓"来的?
李谷没有答案。他吹熄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,听着窗外鉴江的水声,一夜没睡踏实。
水声,一夜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