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在他家门口的小车,是辆黑色的桑塔纳,擦得锃亮,在清早的日头底下能照出人影。车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白衬衫,西裤,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,见李谷回来,笑着迎上来:"李谷吧?我是镇征迁办的老方。"
李谷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把陶罐干鱼放在门口,说:"什么事?"
"是这样,"老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"苏村的征迁协议,你们家是东头这一片第一户。镇上考虑到你家情况特殊,想跟你商量商量,优先签约,补偿标准可以往上浮动。"
李谷扫了一眼那文件,没接:"我家情况怎么特殊了?"
老方推了推眼镜,笑得更和气了:"你爷爷当年是村里的老人了,宅基地手续齐全。按政策,你这老宅子,补偿款加上安置费,数目不小。你签了,三个月内搬,镇上再给你加一笔搬迁奖励。"
李谷说:"我不签。"
老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"李谷,这是好事啊。你看你这老宅,前两进都塌了,就剩一间住人的,留着也是留着……"
"我不签。"李谷又说了一遍,"这宅子是我爷爷留下的,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。"
老方还想说什么,李谷已经弯腰抱起陶罐,进了门,"砰"地把门带上了。
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听见外面老方叹了口气,汽车发动,开走了。
李谷把东西放下,坐在堂屋里,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征迁的事压着他,曹导那句"你爷爷当年托我办过一件事"也压着他,还有那半块青玉、那册《鉴江水经》、那四颗水玉,一桩一件,像一堆散珠子,串不起来,却都硌着他。
他坐了半个时辰,站起来,把门闩好,进了里屋,拉上窗帘。他把青玉、水玉、《鉴江水经》摊在桌上,一件一件地看。
青玉上的"上"字半边,越看越不像"上",那一横一竖之间,还藏着一道弯,像是被磨去了一半的字。他翻过玉的另一面,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想起书里一句话:"水有脉,脉有性,性有价。知其性者,货之。"他掂了掂那块青玉:玉的分量很沉,沉得不像是半块玉该有的分量。他心里一动,把玉凑到耳边,晃了晃。
没有声音。但那一晃之间,他像是听见了什么。有水声,细细的,在玉里淌。
他放下玉,又拿起那册书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翻到后半部,有一页画着一幅图:一条弯弯曲曲的河,河边标着几个墨点,墨点旁边写着小字。他凑近了看,认出两个字:"鉴江"。图下有一行字:"江有九曲,水有九性。识九性者,可通九渡。渡者承水脉之血。"
"渡者承水脉之血。"李谷低声念了一遍,心里那根线,又紧了一分。
他合上书,坐了一会儿,决定再去一趟江边。
他揣上那半块青玉,揣上《鉴江水经》,又揣上一包盐,锁好门,往水埠头走。走到晒网坪,他停住。晾网阿婆家的柴垛后面,蹲着一个人,正拿一张报纸挡着脸,假装看报。
李谷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水埠头,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江水里。清早的江水凉丝丝的,他心念一动。没有雾。又试,还是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描摹那边的天光:昏黄的,压着一层灰……
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那道印记温温的,却怎么也"亮"不起来。他试了七八次,最后一阵胸闷,扶着石阶站起来,胸口发闷,眼前发花。
门,不开了。
李谷站在水埠头,望着白晃晃的江面,心里第一次有了慌。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水珠顺着指缝滴下去。他抬头看天。清早的日头,白里透金,照得滩涂发亮。
他想起老翁的话:"水有涨落,月有圆缺。门开不开,一半在你心里,一半在水里。"
"一半在水里。"他喃喃地说。
他低头看江。江水是浑的,昨夜落了雨,上游的泥沙冲下来,江水比往日黄了几分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:难道是水的问题?
他站起来,沿着江岸走了一段,走到一处水浅的地方,蹲下去,又试。还是不行。他又走到一处水流最急的湾口,又试。还是不行。
他站在湾口,看着脚下哗哗的江水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:我昨天回来的时候,是清早。可我在那边待了多久?那边天光暗了两次。按那边的时辰,我待了怕有一整天。可回来,这边还是清早。
两界的时间,不一样。
他想到这儿,心里那股慌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凉意。他要是再过去一趟,在那边待上十天半月,回来,这边还是同一天早上?
那他还算活着吗?
他用力甩了甩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,重新把心思放回"门不开"上。
他在江边耗了一上午,试了几十次,门一次也没开。晌午的日头晒得他头皮发烫,他坐在水埠头的石阶上,又渴又饿,心里又慌又乱。
他想起曹导。
"你爷爷当年托我办过一件事,一直没办成。你回来了,回头咱爷俩细说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高辣村走。
高辣村在苏村北边,隔着一片稻田。李谷走了小半个时辰,在村口问了一个放牛的老倌,找到了曹导家。曹导家院子不大,院里晒着一地咸鱼,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。曹导正蹲在院里,拿一把蒲扇扇一只泥炉子,炉子上煨着一壶茶。
见李谷进来,曹导咧嘴一笑:"来啦?坐。"
李谷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"曹导,我爷爷托你办的事,是什么?"
曹导不紧不慢地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,推了一碗过去,自己端着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,才说:"你爷爷托我办的事,是找人。"
"找谁?"
"找一个人,"曹导说,"一个姓李的人。你爷爷说,那人欠他一样东西,一样很重要的东西,几十年了,一直没还。"
李谷问:"什么东西?"
曹导放下茶碗,看着李谷,目光深了几分:"你爷爷没说。他只说,那东西,在你家老宅里,让你爹回来拿。你爹——"
他顿了顿,"你爹这些年,有消息吗?"
李谷摇了摇头。他爹在他八岁那年出门做工,说去广州,走了就没回来。他妈早两年病故,是他爷爷把他拉扯大的。家里没人提过他爹,爷爷也不提,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曹导见他摇头,也不追问,只说:"你爷爷当年跟我说,要是哪天他走了,那东西还在老宅里,就让我看着办。可我这几年,一直没想明白,他说的是什么。"
李谷心里一动,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青玉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拿出来。
他告辞出来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天阴了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。他跑到一个瓜棚底下躲雨,看着雨帘子似的往下落,心里想起一件事——
昨夜,他第一次开门,是在夜里,月亮照着江面。
午后,他第二次开门,是手伸进江水里,想着那边的天光。
老翁说:"那边天光什么样子,你心里就照着什么样子念。心照着念,水照着走,门就开了。"
他今天早上,心里念的是那边的天光,昏黄的,压着一层灰。可门没开。
是不是因为……他念的"那边",已经不对了?
他躲在瓜棚下,把《鉴江水经》摸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"江有九曲,水有九性。识九性者,可通九渡"那一页,他停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"识九性者,可通九渡。"
他想起他掂东西时的感觉:每样东西里都有一道"水脉",他一过手就能掂出深浅。那江水呢?江水是不是也有一道"水脉"?他能不能"掂"出江水的水性?
他伸出手,接了一捧雨水。雨水凉丝丝的,在他手心里打着转。他闭上眼睛,学着掂玉的样子,去掂这一捧水。
他心里"看"见了一道水脉,细细的,像一根线,从他手心里,一直伸向江心,伸向江底,伸向一个他说不清的地方。那水脉是活的,在动,像一条游鱼。
他睁开眼,雨还在下。他望着灰蒙蒙的江面,明白了一件事:他早上开门不开,不是水不对,也不是心不对,是他心里念的"那边",念得太用力了。念得太用力,心就乱了。心一乱,水就慌,门就合上了。
老翁说"心定则门开":他念了一上午,心里全是"开门开门开门",反倒把门念没了。
他站起来,把书揣好,走出瓜棚,淋着雨回了家。
傍晚,雨停了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的积水亮晶晶的。李谷坐在门槛上,看着月亮,心里什么也不想。
他想:门就在那儿。我不找它,它自己会开。
他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什么也没念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小时候坐在爷爷身边,听爷爷讲鉴江的水鬼故事。心口的印记温温的,像一块贴着肉的暖玉。
忽然,他心口一热。
他睁开眼。院门口,水汽弥漫,一道"渡"字形的裂缝,静静地开着。裂缝那头,昏黄的天光里,土街、木楼、幌子,像一幅褪色的画,等着他。
李谷站起来,走了进去。
他进门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像风,又不像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院门口空荡荡的,月亮还挂着,积水还亮着。
只有晾绳上那件他爹的旧工装,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