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导在堂屋里坐了一个时辰,喝了李谷两碗茶,把爷爷的遗像看了又看,最后说了句"像",就走了。走之前他留下那篮子咸鱼酱油,又留下一个话头:"你爷爷当年托我办过一件事,一直没办成。你回来了,回头咱爷俩细说。"
李谷送他到村口,看着他骑摩托过了晒网坪,消失在村道上。他回到屋里,把那篮子咸鱼翻了翻,在鱼肚子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,像是当年爷爷的笔迹:"鉴江水经,初篇,在渡口老柴房。"
字是毛笔写的,墨迹洇开,纸也黄了。李谷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心里那根线,隐隐地又紧了一分。
第二天清早,李谷揣上一包盐、那盒火柴、半斤铁丝,还有曹导给的咸鱼。他想了想,又往兜里揣了一只打火机,锁好门,去了江边。
他站在水埠头,闭上眼睛,在心里描摹这边的天光:清早的日头,白里透金,照得滩涂上的露水发亮……
心口一热。雾起,门开。他跨进去,脚落在青石渡口上。天光昏黄,土街上的幌子半垂着,还没到开市的时辰。
渡口边有一排房子,最靠江的一间,门板缝里漏着光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字迹斑驳,像是"柴房"两个字。李谷走过去,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里堆着柴,一捆一捆,码得整整齐齐。李谷翻了一会儿,在墙角一堆松柴底下,摸到一只油布包裹。包得严严实实,解开,里面是一册薄薄的书,封皮是靛青色的布,上头用白线绣着几个字:"鉴江水经·初篇"。
书页很薄,像是一种粗纸,字是手抄的,工工整整。李谷翻了翻,书里讲的不是寻常水经,开篇就写"水有脉,脉有性,性有价",讲的竟是怎么"看水"、"掂水"、"量水"。他读到第三页,写的是"玉沉于水,性浮于上,过水而掂,其价自现",想起他掂那四颗水玉的感觉,心里猛地一动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读,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。他赶紧把书揣进怀里,把油布塞回柴堆底下,装作整理柴火的样子。一个汉子走进来,是昨天押他的那个短褐汉子,看了他一眼:"渡口的柴房,你翻什么?"
李谷说:"看有没有干柴,想买两捆。"
汉子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什么,抱了两捆柴走了。李谷等他走远,才出了柴房,沿着土街往市集走。
市集比昨天热闹。他看见昨天的咸鱼摊子还开着,摊主正跟人讨价还价。他走过去,摊主认出了他,咧嘴一笑:"细盐?今天又带来啦?"
李谷摇了摇头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只打火机。
"这个,"他说,"见过吗?"
摊主盯着那只银灰色的打火机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李谷"啪"地一打,火苗蹿起来,青蓝色的,在昏黄的天光下跳得欢实。摊主的眼睛一下子直了。
"火……"他咽了口唾沫,"你这是……洋火?"
"洋火是纸的。"李谷说着,把打火机收了,"这个是铁壳的,能打一万次。"
摊主盯着他,喉结动了动:"你……你要换什么?"
李谷说:"你有水玉?"
摊主连连点头。李谷说:"你出价。"
摊主伸出五根手指,想了想,又改成六根:"六颗水玉。"
李谷心里摇头。他掂过这摊主的东西——这摊主货架上最好的东西,是一坛腌鱼,腌鱼底下压着半块青玉,那青玉的成色,比他兜里那四颗加起来都好。他不动声色地说:"我不要水玉。"
摊主一愣:"那你要什么?"
李谷指着他货架底下露出的一角:"那个。"
摊主的脸色变了:"那是我的传家——"
"你出价。"李谷把打火机又打了一下,"这东西,在这条街上,怕是找不出第二只。"
摊主的脸涨红了,又变白了。他咬着牙,把货架底下那半块青玉摸出来,放在手里摩挲了半天,最后重重地拍在案上:"换!"
李谷把打火机递过去,把那半块青玉拿起来。青玉一入手,那股"掂分量"的感觉又浮上来:这块玉,比他兜里四颗水玉加起来都沉。他心里一跳,面上却淡淡的,把玉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去没几步,就听见摊主在身后喊:"后生!你那铁壳洋火,真能打一万次?"
李谷头也没回:"打不了一万次,你拿着它来渡口找我。"
他走出土街,拐进小巷,才蹲下来,把怀里那半块青玉摸出来细看。玉色青灰,边缘磨得圆润,像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。玉面上刻着一个字,笔画简单,像是个"上"字的一半。他正看着,心口那印记忽然烫了一下,不是温,是烫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他"嘶"了一声,低头看心口,衣襟下面的印记发着亮,像有一道水光在纹路里游。
他来不及细想,就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他赶紧把玉揣好,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。可那脚步声跟着他,越走越近。
李谷的心提了起来。他回头。巷子口站着三个人,打头的一个穿灰布长衫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脸上挂着笑,笑得却不善:"后生,听说你有细盐,还有洋火?"
李谷说:"卖完了。"
"卖完了?"那人"啧"了一声,"那就可惜了。你身上那半块青玉,我倒是有兴趣。"
李谷心里一沉:他刚才蹲在巷子里看玉,被人看见了。他不动声色,往后退了半步,手悄悄伸进怀里,摸到那盒火柴——还有曹导给的咸鱼,沉甸甸的,够得上趁手。
"青玉不卖。"他说。
那人脸上的笑淡了:"后生,这条街上的规矩,是外来人出货,得先过秤。你这玉没过秤就揣着走,坏了规矩。"
李谷心里飞快地盘算。他摸不清这三人的来路,但有一点是明白的:在这条街上,他一个"外来人",跟三个本地人动手,讨不了好。
他想起《鉴江水经》上那句"水有脉,脉有性,性有价",又想起老翁那句"心不定,门就开不稳"。他心里一动,脸上却不露,慢吞吞地说:"过秤?过谁的秤?"
那人说:"当然是渡口巡检的秤。"
"巡检方才放我走的。"李谷说,"他放我走的时候,可没说我这玉要过秤。"
那人一愣。他显然没想到李谷跟巡检有过交道。李谷趁他一愣的工夫,又补了一句:"你要不信,去问巡检师傅。他认得我。"
那人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盯着李谷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却比方才真了几分:"后生,有意思。行,你走吧。不过——"他顿了顿,"这半块青玉,你捂热了,早晚得拿出来见人。"
他带着两个人,转身走了。
李谷站在原地,后脊梁全是汗。他等那三人走远,才一步一步挪出巷子,转到大街上,混进人群里。
他在市集上又转了一圈,用那盒火柴,跟一个卖米的妇人换了一只陶罐、一包盐渍梅子。那妇人没见过洋火,点了半天才点着,乐得合不拢嘴,又白送了他两条干鱼。
李谷抱着这些东西,回到渡口。他在渡口边坐下来,摸出那册《鉴江水经·初篇》,翻到开篇第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"水有脉,脉有性,性有价。知其性者,货之;不知其性者,弃之。过水而掂,其价自现。"
他读了三遍,明白"过水知价"是什么意思了:他掂那四颗水玉,掂那半块青玉,不是凭眼力,是凭"水"的分量。每样东西里都藏着一道水脉,他过手一掂,就掂得出那水脉的深浅。
他把书揣好,望着昏黄的江面出神。
天光又暗了一层。他该回去了。他闭上眼睛,心里描摹那边的天光:清早的日头,白里透金,滩涂上的露水发亮……
心口一热。雾起,门开。他跨过去,脚落在水埠头的石阶上。清早的风一吹,他打了个喷嚏。
他低头看怀里:陶罐、盐渍梅子、两条干鱼,还有那半块青玉,都在。兜里那四颗水玉也在。
他摸出那半块青玉,对着初升的日头看。玉面上的"上"字半边,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水光,像活的。
他想起爷爷那行字:"鉴江水经,初篇,在渡口老柴房。"
爷爷把书藏在渡口的老柴房,藏了几十年。那书里写的"过水知价",爷爷会吗?
李谷把玉收好,往村里走。走到晒网坪,晾网的阿婆又喊他:"李谷!你家里又来人啦!这次是个开小车的!"
李谷脚步一顿:"开小车的?"
"是啊,黑亮黑亮的小车,停在你家门口,等你一早上了!"
李谷心里一沉。他想起巷子里那人说的话:"这半块青玉,你捂热了,早晚得拿出来见人。"
他没想到,那人说的"见人",来得这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