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界门李谷 ・宾公村散人

第三章 摇橹人

共 3175字 字

李谷在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,把事情理了一遍。

理来理去,只有一条出路:回到渡口去。门是在渡口开的,渡口是这地方的"门框",他要找回去的办法,只能回那儿去碰运气。

他摸出那四颗水玉掂了掂。奇怪,这玩意儿一上手,他就能"掂"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这颗轻浮,那颗沉实,像是每颗石头都带着一点"分量",分量不同,值钱的程度也不同。他不懂这门道打哪来,只觉得像是天生会的,像人会走路一样自然。

他把水玉揣好,沿着土街往回走。

土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他看见几个穿长衫的人迎面走来,手里提着灯笼,灯笼是亮着的,明明天光还亮,他们却点着灯。李谷多看了两眼,一个提灯笼的老妇人冲他笑了笑,说:"后生,天快黑喽,还不快回家?"

李谷抬头看天。天光确实暗了些,昏黄的底子上压着一层灰,像要入夜。他算了算,他过来的时候天就是这颜色,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,天还是这颜色,只是更暗了些。

"天快黑"这三个字,让李谷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
渡口还在,青石板照旧。他站在渡口边,学着来时的样子,心念一动。

没有雾。江水平静,像一块青灰色的石板。

他又试,还是没有。他急起来,又试第三次,心口那印记忽然一疼,像被人拧了一把。他"嘶"了一声,扶着渡口的石桩蹲下来,胸口一阵发闷。

"门开不稳。"身后一个声音说。

李谷猛地回头。渡口边的石阶上,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老翁。

那老翁很瘦,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蓑衣,戴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眉眼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竹篙,竹篙的头上系着一盏小灯笼,灯笼里的火苗晃晃悠悠,明明灭灭。他身前泊着一只小舢板,舢板不大,船板上搁着一只空鱼篓,篓沿上晾着一片渔网。

"门开不稳,"老翁又说了一遍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"你心不定。心不定,门就开不稳。"

李谷心里一动,上前两步,拱了拱手:"老人家,我……我回不去,你能帮帮我吗?"

老翁没答话,慢悠悠地把竹篙往水里一杵,舢板晃了晃。他抬起头,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,浑浊的,却亮得出奇,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珠子:"你要回哪边?"

"对岸。"李谷说。

老翁"哦"了一声,拖长了调子:"对岸哪边?"

李谷张了张嘴。他不能说吴川,不能说梅菉镇,更不能说二十一世纪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来的那边。"

老翁笑了。那笑很淡,像水面上一圈涟漪,荡开就不见了:"来的那边,回去的路,就在来的那边。你问问你自己的心,那门,是怎么开的?"

李谷怔住了。

他回想:第一次开门,是夜里,月亮照着江面,他想着"鉴江边上能不能开一扇门",心念一动,门就开了。第二次开门,是午后,他手伸进江水里,水凉凉的,他心念一动,门也开了。不对,第二次,是先有雾气冒上来,门才开的。

他抓住了一点头绪:两次开门,一次夜里月下,一次午后水边,都在水边,都是心念所动。可方才他在渡口,也是水边,也是心念所动,怎么就不开?

"水有涨落,月有圆缺。"老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慢悠悠地说,"门开不开,一半在你心里,一半在水里。你心里慌,水也慌,门自然就合上了。"

李谷听不太懂,但隐隐觉得这话有分量。他在石阶上坐下来,跟老翁隔着那只鱼篓,说:"老人家,我不瞒你。我是头一回过江,这地方,我人生地不熟,连这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我就是想回去。"

老翁"哦"了一声:"想回去,是人之常情。不想回去的,才有鬼。"他说着,从蓑衣底下摸出一只葫芦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,又递过来,"喝口酒,压压惊。这酒是鉴江边上酿的,后劲大,你喝一口,回去的路,走得稳些。"

李谷犹豫了一下,接过葫芦,喝了一小口。酒是烈的,辣得他嗓子眼发烫,可一股暖意顺着胸口漫上来,心口那道印记,竟也跟着温了一下。他愣了愣,把葫芦还给老翁,说:"老人家,你在这渡口多少年了?"

老翁想了想,说:"多少年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,我在这渡口摆渡的时候,江还是清的,水里还能看见鱼。后来水浑了,鱼也少了,摆渡的也就剩我一个了。"他抬起头,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一下,"你是这十几年来,头一个从那边过来的。"

李谷心里一动:"你知道我从哪边来?"

老翁笑了笑,没有答,只说:"你身上,有那边的气。"他顿了顿,"你爷爷,也是那边的人吧?"

李谷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盯着老翁,喉咙发紧:"老人家,你认识我爷爷?"

老翁没有回答。他把葫芦塞好,重新拄起竹篙,望着昏黄的江面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"认得的人,走的路,不一样。你爷爷走的是他自己的路。你——"他看了李谷一眼,"你得走你自己的。"

李谷怔了一下,说:"那我的路,怎么走?"

老翁没有直接答,只抬头看了看天:"你看这天。"

李谷抬头。天光昏黄,压着一层灰,辨不出时辰。

"这边和那边,"老翁说,"天不一样。那边日头落山,这边才刚开始起更。你记着:那边天光什么样子,你这心里,就照着什么样子念。心照着念,水照着走,门就开了。"

李谷把这番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,似懂非懂,又觉得像是抓住了什么。他还想再问,老翁却不再说了。他站起来,把竹篙往水里一撑,舢板无声地滑了出去。

"老人家!"李谷喊,"你还没告诉我,这门,到底什么时候开!"

舢板已经离了岸,在昏黄的水面上漂出去三四丈。老翁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:"什么时候……你心里头,有那边的时候……"

李谷站在渡口,望着那只舢板越漂越远。他忽然发现一件事:那舢板没有桨。老翁只拄着一根竹篙,可竹篙一直竖着,从头到尾没有入水划动过。船却自己走了。

他打了个寒噤。

舢板已经漂远,成了一个黑点。黑点后面,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,散开,散进昏黄的天光里。李谷觉得那涟漪有点眼熟,像他心口那道印记的纹路,一圈一圈,从中心往外漾。

他在渡口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天光又暗了一层,才回过神来。他摸摸心口,印记还是温的。

"那边天光什么样子,心里就照着什么样子念。"他喃喃地念着这句话,"我来的那边……是午后。日头在头顶偏西一点,天是白的,江面上有太阳的反光……"
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描摹那边的天光:白晃晃的日头,晒得滩涂发亮;江水在日光下泛着白鳞;水埠头那三级石阶,被水泡得滑腻腻的……

心口忽然一热。

他睁开眼。渡口的青石板下,江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,雾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像一扇虚掩的门。

裂缝开了。昏黄的天光从裂缝那头透过来,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日头味。

李谷的心怦怦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——土街、木楼、幌子、提着灯笼赶路的人,都蒙在昏黄的天光里,像一幅褪色的画。他心里有些不舍,又说不上不舍什么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跨进裂缝里。

脚落地的声音很实。他站在水埠头的石阶上,午后三点的日头白晃晃地照着,晒得他后脖颈发烫。滩涂上苇子伏着,江水汩汩地流。一切照旧,像他只是蹲下去洗了把脸。

他低头看自己:牛仔裤,工装外套,怀里揣着两包盐一盒火柴半斤铁丝,都在。兜里多了一样东西:四颗青灰色的水玉,沉甸甸的,硌着大腿。

他摸出那四颗水玉,在日头底下看了又看。玉是青灰色的,磨得发亮,像小孩子玩的弹珠。他掂了掂,那股"掂得出分量"的感觉又浮上来:四颗里,一颗最沉,两颗中等,一颗轻些。

他心说:这东西,在这边能不能换钱?换不了钱,又算什么?

他还没想出个头绪,就听见村口有人喊他:"李谷!李谷!"

他抬头一看,是晒网坪上晾网的阿婆,隔着一片滩涂冲他摆手:"你家里来人了!一早就来了,等你半天了!"

李谷心里一紧:来人了?谁?

他把水玉揣好,快步往村口走。走到大榕树下,看见老屋门口停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,车头上挂着一个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条咸鱼、两瓶酱油。

门开着。堂屋里,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背着手,看墙上的爷爷遗像,看得入神。那人腰里别着一把折扇,扇子收着,扇柄上拴着一块玉,玉色青灰,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水光。

李谷在门口站住。那人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"李谷?我是曹导。你爷爷的旧交。听说你回来了,过来看看。"

李谷看着那人腰间的扇坠——青灰色的,磨得发亮,跟他兜里那四颗水玉,是一个色儿。

他觉得,这趟回来,怕是没那么简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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