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界门李谷 ・宾公村散人

第二章 江那边

共 3160字 字

李谷是第二天午后去的鉴江边。

他先去了趟镇上,在卫生院挂了个号,想把心口那印记看看。大夫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拿放大镜看了半天,说是胎记,又问他要不要开点去斑的药。李谷说不用,出了卫生院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觉得这事儿指望大夫是指望不上的。

他在街上转了一圈,买了一包火柴、两包盐,又买了半斤铁丝。买盐的时候,卖货的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,说:"后生仔,你买这么多盐做什么?家里腌菜啊?"

李谷笑了笑:"腌鱼。"

老板娘说:"腌鱼用不着这么好的盐,粗盐就行了。"说着要给他换。李谷摆摆手,说就这个,付了钱走了。他把盐揣在怀里,又摸了摸心口。那道印记从昨晚起就一直温温的,像揣着一块活物。

午后江边的风大,吹得滩涂上的苇子伏下去又立起来。李谷走到水埠头,四下看了看,没有人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江水里,水凉凉的,从指缝间流过去。

他心念一动。

没有雾。江水照旧,太阳照旧。

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有。他有些失望,又有些说不出的松快。也许昨晚真是做梦,也许是中邪,今天好了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正要走,忽然听见水底下"咕嘟"一声,冒上来一串泡。

那泡不大,但冒得古怪,不像是鱼吐的,也不是水草放的气。李谷蹲回去看,只见水面上浮起一小团雾气,拢在埠头石阶的水线处,打着转,转出一个漩涡。

他的心口烫了起来。

这一回他看清楚了:雾里那道"渡"字形的裂缝,是从他心口那印记里"照"出来的。像有人在他胸膛里点了一盏灯,光从水纹印记里透出来,投在江面上。

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。脚落在水上,没有踩空。雾气托着他,像踩在一块湿透的棉絮上,软软的,往下陷,却不沉。

他整个人走进那道裂缝里。

眼前一暗,又一亮。

他站在一条青石铺的渡口上。身后是江水,面前是一条土街。街两旁的房子是木头的,两层,檐角上挑,挂着褪了色的幌子,写着些他认不全的字。天是昏黄的,像傍晚,又像黎明,辨不出时辰。街上有人走动,穿的衣裳是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:短褐、布衫、长裙,有人腰间还别着刀。

他低头看自己。牛仔裤,工装外套,拎着半斤铁丝,怀里揣着两包盐一盒火柴。站在这条街上,活像一个闯错门的外乡人。

他还没回过神,胳膊就被人抓住了。

抓他的是个穿短褐的汉子,腰里挎着刀,面皮黝黑,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他,开口是一口半文半白的腔调:"你打哪来?"

李谷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他稳了稳,说:"对岸。"

"对岸?"那汉子皱眉,"哪边对岸?这渡口只通两条路,一条进山,一条进城,哪有对岸?"

李谷这才发现,这渡口只有一面临水:他刚才站着的地方,青石板往前三步,就是一道陡壁,壁下是深不见底的水。他身后,只有来路,没有退路。他明白了:这渡口,是"渡"字门开出来的一个口子,门在这边是不闭合的,只有过了江,门才会在身后合上。

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说什么。那汉子已经招呼了同伴过来,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,往街边一间土屋里推。土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一个字,笔画繁复,李谷只认出半边,像是个"巡"字。

土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个老者,花白头发,坐在一张矮桌后头,桌上摊着一卷竹简,手里捏着一管笔,正在写什么。见李谷被推进来,他放下笔,抬了抬眼皮,不紧不慢地说:"搜过了?"

"搜过了,师傅。"押李谷进来的汉子说,"身上只有两包盐、一盒洋火、半斤铁丝,还有几张纸。"

老者"哦"了一声,目光落在李谷身上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最后停在他脸上:"对岸来的?"

李谷点了点头。

老者说:"对岸是哪岸?"

李谷一时语塞。他总不能说,对岸是吴川,是梅菉镇,是二十一世纪。

老者也不追问,低头又去写他的字,一边写一边说:"口音不像本地,衣裳也不像。你说你是对岸来的,那你说说,对岸渡口有几分宽,几根桩?"

李谷哪里知道。他正发愁,忽然心口那印记烫了一下,烫得极轻,像有人在提醒他。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,连自己都没想好怎么说:"三分宽,七根桩。"

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数字的。话一出口,屋里静了一下。

老者抬起头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放下笔,站起身,绕到李谷面前,伸手。李谷下意识往后缩,老者却没碰他,只是盯着他胸口的位置看。

看了很久。

"渡者?"老者低低地说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惊讶,又像是忌惮。

李谷没听懂。他低头看自己胸口。衣襟好好地掩着,那道印记不该露出来。可老者看的位置,正正好好,就是印记的地方。

老者收回目光,坐回桌后,摆了摆手:"放他走。"

那汉子愣住了:"师傅,他来历不明——"

"放他走。"老者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容商量,"他要是奸细,会不知道自己打哪来的?他要是刺客,会揣着两包盐来行刺?"

汉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只得把李谷推出去。

李谷出了土屋,站在街上,后脊梁一层冷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土屋,木牌上的"巡"字在昏黄的天光下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
他沿着土街走了一段,缓过劲来。街上做买卖的不少:有人卖米,有人卖布,有人卖一种他认不出的小鱼。他注意到,这地方的市集跟梅菉镇不一样:梅菉镇的摊子,摆的是塑料凳、遮阳伞、电子秤;这里的摊子,是青石条、油布棚、木杆秤。卖米的把米装进一只一只麻袋里,袋口扎着红绳;卖布的把布匹一匹一匹叠在木板上,压着几块镇尺。空气里有鱼腥味、米糠味、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哪一味。

他注意到,买东西的人付的不是纸钞,是一种青灰色的小石头,圆圆的,指甲盖大小,磨得发亮,像是玉,又不完全是。有个买米的老汉,掏钱时把石头在掌心掂了掂,才递出去;卖米的摊主接过来,也在掌心掂了掂,才收进木匣子里。两人掂石头的动作,一模一样,像是这地方的规矩:钱过手,先过掂。

他蹲在一个卖米摊前,假装看米,实则看人家付钱。一个妇人买了两升米,付了三颗青石头,摊主找了半颗。那半颗被凿开,像是可以掰着用的。

李谷心里记下了:这地方,拿石头当钱使。

他起身要走,想起自己还揣着两包盐。他试探着走到一个卖咸鱼的摊子前,问:"这盐,换不换?"

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盐袋,眼睛一亮,又压下去,慢悠悠地说:"粗盐?城里官盐铺子里有的是,谁稀罕你这——"

李谷把盐袋打开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细盐。摊主的话头断了。他盯着那盐看了一会儿,喉结动了动,说:"你这是……细盐?"

"细盐。"李谷说。

摊主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"怎么换?"

李谷心里没底,但他脸上不露,学着镇上生意人的口气说:"你出价。"

摊主伸出三根手指:"三颗水玉。"

李谷不知道水玉是什么,但刚才他见过那青石头,知道这东西在这里是钱。他试探着说:"五颗。"

摊主咧嘴笑了:"后生,你这盐是好盐,可五颗水玉,我能买半斤官盐了。你这袋,撑死四两。四颗,爱换不换。"

李谷没还价,把盐递过去,接过四颗水玉。他把水玉揣进兜里,心口那印记又温了一下,像是欢喜,又像是提醒。他捏起一颗水玉对着天光看,那玉青莹莹的,透着一点水色。他"掂"出点什么来,像过水时摸到鱼的脊背。这玉成色一般,值不了四颗,那摊主肯换,是看在他细盐的份上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把玉揣好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土街,前面是一条岔路:一条进山,一条进城。他站在岔路口,回头望了一眼那渡口的方向。渡口还在,青石板上空无一人,江水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鳞光。

他想起老者那句"渡者",又想起爷爷临终那句话。心里隐隐觉得,这两句话之间,像有一根线牵着,只是他还没摸到那根线。

他正出神,觉得有人在看他。

他猛地回头。土街尽头的屋檐下,一个人影闪了一下,不见了。

李谷的心一紧。他装作若无其事,转进一条小巷,贴着墙根走了几步,再回头,没人跟上来。他这才松了口气,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,又提了起来。

他想起一件要命的事:他过来的时候,是"走进"那道裂缝的。可裂缝在他身后合上了。他要怎么回去?

他站在巷子里,心口那印记温温地贴着,像一只催他快想办法的小手。

天光昏黄,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。李谷摸着兜里四颗水玉,第一次觉得,这地方,进来容易,出去,怕是不容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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