鉴江在十月里瘦了下去,露出两岸灰白的滩涂,像一条用旧了的腰带。苏村的晒网坪上晾着几领破网,网眼里卡着半干的螺壳,风一过,嗒嗒地响。
李谷是黄昏到村的。他从梅菉镇回来,提一只蛇皮袋,袋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、一本磨破边的旧账本,还有半条没吃完的腊肠。镇上的排档老板姓周,说他打翻了一锅熬了三个钟头的牛骨汤,扣了他两个月的工钱;又说旺季账没回笼,再扣三个月。李谷没争。他在那家排档干了十一个月,起早贪黑,最后只结出三百二十块。他把钱数了三遍,揣进贴身的兜里,跟周老板说了句"生意兴隆",转身就走了。周老板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,追出来想说什么,他已经过了梅菉桥,头也没回。
在镇上那十一个月,他住在排档后头一间隔出来的小屋里,屋子没有窗,白天也黑,只有一扇门缝漏着光。他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,洗菜、剁骨、熬汤,忙到深夜收档,再刷那一摞摞的碗碟。周老板待他算不上苛,就是账算得糊涂:说好一个月两千五,发到手里,总差着数。李谷问过一次,周老板说旺季淡季不一样,他就没再问。他知道问了也没用,这镇上,做工的嘴皮子,翻不过开档的账本。
他临走那晚,在桥头蹲了一会儿,看着梅菉河里的灯影,心里说不出是气还是松。他想起爷爷的话:"人活一世,水过一江。有的水浅,蹚过去就完;有的水深,得游。"他当时不懂,这会儿坐在桥头,有些懂了:他在梅菉蹚的这趟水,算是蹚完了。
村口新贴了一张告示,白纸,黑字,被雨水洇了半边。李谷站在告示前看了一阵,大致是说苏村列入鉴江旅游带征迁范围,限三个月内签约搬迁,补偿标准按人头与宅基地面积计算,末尾是镇政府的红印。有只蜻蜓落在告示角上,晾着翅膀。李谷伸手把它赶开,蜻蜓飞过晒网坪,钻进暮色里不见了。
他没急着回老屋,先去了晒网坪边上的水埠头。埠头的石阶被江水浸得滑腻,他蹲下去,掬了一把江水洗脸。水是温的,带着河泥的腥气。爷爷生前常说,鉴江的水养人,也吃人——涨水的时候,一年总要吞几个。李谷在镇上听人说过一件事:前年发大水,江上漂下来一扇门板,门板上趴着个孩子,救上来一问,是上游吴阳镇的,家里人都没了。那孩子后来被梅菉一户人家领走了。李谷每回想起这事,就觉得鉴江像一条活物,伏在吴川这方土地下面,不知什么时候就翻一翻身。
老屋在村东头,三进的老宅子,前两进塌了,只剩最后一进还立着,青砖黛瓦,瓦上长满了瓦松。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今年没怎么挂果,叶子却密,密密地把月亮切成了碎片。李谷推开门,门轴吱呀一声,惊起梁上两只蝙蝠,扑棱棱地从他头顶掠过去。
他点起一盏煤油灯,灯芯挑高了些,在堂屋里照了一圈。爷爷的遗像还挂在墙上,镜框里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眉头微锁,像有什么话没说完。李谷看了遗像一会儿,把蛇皮袋放在方桌上,去灶间烧水。灶膛里的灰是冷的,他找了半天,才在灶王爷的神龛后面摸到半盒火柴。火柴受了潮,擦了三根才着。火苗跳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灶膛深处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黑黝黝的,像是通着什么深处。
他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老鼠打的洞。
水烧开了,他泡了一碗冷饭,就着腊肠吃了。吃完坐在门槛上抽烟。月亮升起来了,白惨惨的,照得院子里那口老井的井沿发亮。井沿上有一道深深的绳痕,是几十年的井绳磨出来的。李谷想起爷爷生前讲过的那些故事。
爷爷喜欢在夏夜的龙眼树下讲故事。讲的最多的,是鉴江的水鬼。爷爷说,水鬼这东西,不是天生的,是死在江里的人变的。江里死的人,魂沉在水底,上不了岸,就缠着过江的人,想找个替身。爷爷讲过一个:民国年间,苏村有个后生,夜里过江,船到江心,忽然听见有人在船尾喊他名字。他回头,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张脸,白惨惨的,跟他说:"后生,我冷,让我上船暖暖。"那后生心软,正要伸手去拉,船头的老艄公一篙把那脸打散了,骂道:"莫回头!它喊你三声,你应一声,你就得替它下水。"那后生吓出一身冷汗,回头再看,江面平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李谷小时候听得又怕又爱,总缠着爷爷再讲一个。爷爷就再讲,讲完了,总要补一句:"鉴江的水,养人也吃人。你记着:走夜路,莫回头;过江水,莫应声。"这话李谷记了十几年,在梅菉打工的夜里,一个人走回住处,走过水边的桥,也从没回过一次头。
他想起这些故事,又想起爷爷临终前的事。
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,爷爷靠在床头,握着他的手,说了许多话,大多是交代后事。末了,老人睁开眼,盯着他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"地窖里有一块石头,你莫要丢了它。"
李谷当时问他什么石头,爷爷却不肯再说,只摇了摇头,当晚就走了。那之后李谷去了梅菉镇打工,地窖的事一直没放在心上。
这会儿他想起这句话来,掐灭了烟,提着煤油灯往后院走。地窖的入口在柴房地下,一块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堆着几捆干柴。李谷把干柴搬开,掀开石板,一股陈年的潮气扑面而来。他举着灯,踩着土阶下去,窖里不大,方方正正的,四壁是夯实的黄泥,墙角摆着几口瓦缸,缸里是空空的;还有一只旧木箱,箱盖半开着,露出里面几册发黄的簿子、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锹、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。
李谷翻了翻那些簿子,是李家的旧账本和一本族谱残页。族谱上的字是毛笔写的,从"李"字第一代祖写起,写到他曾祖那一辈就断了。残页上有一行字被水渍洇得模糊,依稀能认出"渡"和"石"两个字。李谷看了半天,没看出名堂,把簿子放回箱子里。
墙角还有一块石头。
那石头不大,比拳头略小,椭圆形,青灰色,表面光溜溜的,像常年被水冲着。李谷蹲下去,伸手把它拿起来。石头入手,沉甸甸的,比看上去要重。他翻过来看,石底有一圈深色的纹路,像水波,又像年轮。
"爷爷说的就是它?"李谷自言自语,"一块石头,当宝贝似的。"
他随手把石头揣进兜里,又检查了一遍地窖,没有别的了。他吹熄了灯,爬上土阶,把石板盖回去。就在他弯腰搬干柴的时候,兜里那块石头硌了一下他的肋,他一扭身,手腕碰在柴刀上——柴刀的刃早就钝了,可那一下碰得巧,虎口上划出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"嘶"了一声,低头去看。血顺着虎口往下淌,滴在兜口,把石头染红了。
石头烫了一下。
那一下烫得极短,像针扎,又像火燎,李谷手一抖,石头从兜里滚出来,落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却见那石头上的血正一丝一丝地往里渗,青灰色的石面上浮出一层水光,水光里游着一道细细的纹路,一圈一圈地转,像一条活鱼在石中游。
他怔住了。
更奇的事在后头。他伸手碰那石头,指尖刚触到石面,石头一颤,像是活了,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皮肉里。李谷"啊"了一声,甩手,可那东西已经没了,他只觉心口一热,低头看时,衣襟下面的皮肤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水纹印记,青色的,细细的,从胸口蜿蜒到肋下,像一条浅溪画在肉上。
他抹了一把,抹不掉。又抹,还是抹不掉。那印记像是生在他身上的,微烫,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痒。
李谷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。他把衣襟拉好,压下心里的惊疑,心说:明天去镇上看看,是不是中了什么邪。
可那一夜他睡不着。
后半夜,月亮偏西了,他听见村外有动静。他披衣起来,隔着窗缝往外看。村口那棵大榕树下,停着一辆没熄火的摩托,两个人影蹲在树影里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其中一个手里夹着烟,烟头一明一灭,映出半张脸,李谷不认识。
他退回里屋,把门闩插上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想起告示上的话:三个月内搬迁。又想:值钱的东西都在这老屋里,那些人,是不是来探路的?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。那道水纹印记还烫着,一下,一下,像有一面小鼓在他胸膛里敲。
月亮从窗格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。李谷看着那道光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。他也不知道这念头是从哪来的,就是那么冒出来了。他想:鉴江边上,能不能开一扇门?
他摸着心口,走到窗前,望着月色下银白的江面。心念一动,像拧开一只阀门。
江上起了一层雾。
雾是从江心升起来的,拢成一团,打着转,转出一个漩涡似的光。李谷的心怦怦地跳,他看见那雾里浮出一道竖着的裂缝,缝里透出昏黄的光,那光一明一暗,像是有另一盏灯在江那边亮着。
裂缝的形状,像一个大写的"渡"字。
他屏住呼吸。裂缝开了一会儿,又合拢,雾也散了。江面恢复平静,月光照旧,只有风在吹。
李谷靠在窗框上,浑身发软。他低头看心口的印记,那印记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像贴在皮肤上的一块暖玉。
他明白过来:爷爷说的"莫要丢了它",不是怕他弄丢一块石头。
是怕他把这门,弄丢。
窗外,江雾散尽,水声汩汩。村口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龙眼树上的叶子还在响,一片,一片,像是有人用叶子在说话。
李谷合上窗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他心里乱得像一锅滚粥,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:明天,他要去江边看看,那道"渡"字门,到底是真是幻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心口的印记温温地贴着他,像一只小兽,伏在他怀里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