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省的冠军教练,周二下午,到的省城。
钱教练,亲自,去机场接的人。
食堂里,队员们,交头接耳。
「听说,那教练,姓关,带出过三届国赛冠军,」一个队员说,「这回,是来给咱,上示范课的——完了,还说要,挑几个苗子,单独,带。」
「挑苗子,」郑一鸣,碰了碰陈铁,「这不,就是冲你来的?」
「还不知道呢,」陈铁,说,「人家,还没看过,咱的活。」
周三上午,示范课,在车间,开讲。
关教练,五十来岁,剃个平头,眼神,很亮。
「各位,」他,开门见山,「我带的,是国赛队。国赛,跟省赛,最大的区别,不在题难——在于,标准。」
「省赛,你修好,就行;国赛,你修好,还得,修得漂亮。多一毫米,扣分;多一秒钟,扣分;多一个多余动作,也扣分。」
「今天,咱不讲理论,」他说,「讲,手。」
他从口袋里,掏出一枚硬币,放在拇指上,一弹——硬币,飞起来,稳稳,落在手背上。
「手,要稳到,什么程度?」他说,「大概,就是这个程度。硬币,能在手上,站住,你的手腕,才算,过了关。」
「当然,」他,收起硬币,笑了,「我不是让你们,练硬币。我是说——国赛的评分,抠的就是,这种『稳』。」
「下面,」他说,「请一个同学,上来,陪我,走一段——我出题,他动手,做错了,没关系,就当,示范给大家看。」
「谁,来?」
车间里,静了一瞬。
「陈铁。」钱教练,在人群后面,开口,「你,上来。」
陈铁,心跳,漏了一拍。
他,深吸一口气,从人群里,走出来。
「好,」关教练,看着他,「你,是博铺的?」
「是,」陈铁,说,「吴川博铺。」
「博铺,」关教练,点了点头,「做鞋的,出老师傅的地方。好。那,我就出个,跟『手工』有关的题。」
他从工具台上,拿起一块,巴掌大的钢板,和一把,细锉刀。
「这块板,表面,有一道,0.5毫米的凸起,」他说,「你,用这把锉,把它,锉平——要求,平面度,控制在,0.05毫米以内。」
「0.05毫米,」台下,有人,倒吸一口凉气。
「0.05毫米,是头发丝,的一半,」关教练,说,「锉的时候,手,重一点,就过了;轻一点,又不到。这题,考的就是——手腕上,那零点几克的分寸。」
「开始吧,」他说,「五分钟。」
陈铁,接过锉刀,蹲下。
他,没有急着,下手。
先,用指腹,在那道凸起上,轻轻,摸了一遍——感受,它的位置、高度、走向。
「摸,」关教练,在旁边,看着,点了点头,「先摸,再锉。对。」
陈铁,开始锉。
一锉,一锉,很轻。
他不看别处,眼睛,只盯着那道凸起,和锉刀落下的地方。
三分钟过去。
他,停下手,用指甲,轻轻,刮了刮,那块板——又,侧过,对着光,看了看。
「还差一点,」他,自言自语,「这边,高了。」
他,换了个角度,又锉了几下。
「好了。」他,放下锉刀。
关教练,走过来,用一块精密平板,覆在钢板上,轻轻,转了一下——又,抽出来,看接触面。
「好,」他,抬起头,「平面度,达标了。五分钟,用了四分钟半——合格。」
台下,一片,低低的,惊叹。
「你,练过锉?」关教练,问。
「没练过锉,」陈铁,说,「练过,在砖上画线——我师傅说,手稳,先得在糙东西上,练出来。砖,不平,画线,不抖,才算是,稳了。」
「砖上画线,」关教练,看了他几秒,「你师傅,是哪位?」
「博铺的,周老头,」陈铁,说,「以前,是修船机的。」
「修船机的,」关教练,点了点头,「难怪。船机,比车,更糙,更响——能在那种活上,练出稳来,是,真功夫。」
「你,」他,忽然,正色道,「下午,到我房间来一趟——我有几句话,跟你说。」
台下,郑一鸣,冲陈铁,挤了挤眼。
下午,教练楼,关教练的房间。
陈铁,敲了敲门。
「进来,」关教练,正在看一本,厚厚的册子,「坐。」
「关教练,」陈铁,坐下,「您找我——」
「你先看看这个,」关教练,把册子,推过来。
陈铁,接过来,翻开——是一份,历届国赛的,评分细则。
「国赛的车身修复,」关教练,指着其中一页,「满分,一百。其中,『平面度』一项,占二十五分——是单题,占分,最高的。」
「今天的钢板,是热身,」他说,「真正上了国赛,你面对的,是一扇,整车门——锉平面、敲钣金、对缝隙,全在,那一扇门板上。」
「你手底下那套『稳』,」他,看着陈铁,「是,天生的底子,加上,你师傅,后天的磨——这一路,很难得。」
「我有个想法,」他说,「想听听,你的意思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集训队,第一轮考核,还有两周,」关教练,说,「考核之后,省队,要组一支『冲刺组』——四个人,专攻国赛,由我,亲自带。」
「冲刺组,」陈铁,问,「怎么选?」
「选拔赛,」关教练,说,「三项:快速诊断、车身修复、电气排故。前四名,进组。」
「你,」他,看着陈铁,「有没有,兴趣?」
陈铁,坐直了。
「有。」他说。
「好,」关教练,点了点头,又,合上册子,「那,这两周,你把车身修复,当成,主攻——你底子好,缺的,就是国赛那套,标准化的动作。」
「明天,开始,」他说,「下午四点以后,你到我这儿来——我,单独,给你开小灶。」
「谢谢关教练,」陈铁,站起来,郑重,鞠了一躬。
出了门,郑一鸣,靠在走廊墙上,等着他。
「怎么样,」郑一鸣,问,「关教练,跟你说啥了?」
「他让我,进冲刺组,」陈铁,说,「选拔赛,三项,前四,进组——他,要亲自带。」
「我就说吧,」郑一鸣,一拍他肩膀,「这机会,你得,攥紧了。」
「你呢,」陈铁,问,「你也报冲刺组吗?」
「报,」郑一鸣,说,「咱俩,考场见。」
「那,」陈铁,伸出手,「第一轮考核,冲刺组选拔——」
「一起,去。」郑一鸣,握住他的手。
窗外,省城的夕阳,把车间,染成一片,金红。
陈铁,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那片光。
「冲刺组,国赛,」他,在心里,默默念,「关教练说,国赛考的,是稳。」
「稳,」他说,「咱博铺,最不缺的,就是,稳。」
「两周,」他,攥紧拳头,「练。」
小灶,从第二天,就开始了。
每天下午四点,车间收工,陈铁,准时,到关教练那儿,报到。
头三天,关教练,没让他碰车。
「国赛的标准化动作,」关教练,搬出一台,解剖过的,试验车,「第一步,是『看』——不是看热闹,是看门道。」
「一台车,停在你面前,三秒钟,你要说出:它的工况、它的隐患、它的故障倾向。说不出来,手再快,也是白搭。」
「看?」陈铁,问,「怎么看?」
「分区块,」关教练,说,「车头、车身、车底、内饰——四块,各看三样东西。车头,看油电水;车身,看钣金缝;车底,看悬挂漏;内饰,看磨损位。看满十二样,再动手。」
「十二样,」陈铁,绕着车,走了一圈,「我试试。」
第一天,他,看了五样。
第二天,七样。
第四天,十一样——最后一个,磨蹭了半天,才补上。
「还差一样,」关教练,在旁边,看着表,「车底,右后悬挂,减震器,渗油——那一点油渍,你,漏了。」
「蹲下去,看,」他说,「蹲下去,看得见。」
陈铁,蹲下去,果然,看见减震器筒壁,一道,细细的油痕。
「记住了,」他说,「看车,别怕弯腰。国赛场上,弯腰的,比站着的,多拿分。」
第七天,关教练,开始教他,第二件事——锉。
「车身修复,平面度,二十五分,」关教练,说,「你这几天,把那块钢板,锉了一百遍——但,锉法,不对。」
「不对?」陈铁,一愣,「哪不对?」
「你锉,全靠手腕,」关教练,拿过锉刀,示范,「国赛的锉法,是靠身体——腰,沉下去,肘,贴住肋,锉刀,走直线。这样,锉一百下,跟锉一下,力道,一模一样。」
「身体,不动;手,也不动;动的,只有腰。」他说,「这叫,『以腰带臂』——锉到后来,你的手,就是个,固定的架子。」
陈铁,接过锉刀,按他的法子,试了一下——别扭,慢,还,不稳。
「慢就对了,」关教练,说,「先慢,后快。慢的时候,把架子,搭对;快的时候,架子,才不会,散。」
「练,」他说,「每天,锉一百下。两周后,看你,能不能,锉出,一条直线。」
两周,过得,很快。
第一轮考核,前一晚,宿舍。
郑一鸣,趴在床上,翻着细则,忽然,问:「陈铁,你说,明天,冲刺组选拔,三项——哪一项,你最有底?」
「车身修复,」陈铁,说,「关教练,给我开了两周小灶,平面度,练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我呢,」郑一鸣,说,「我,就靠,快速诊断,吃饭了。明天,咱俩,一个,拼稳;一个,拼快——看谁,先上岸。」
「都上岸,」陈铁,说,「说好了,四个人,咱俩,都得,在里头。」
「那必须的,」郑一鸣,伸出手,「击个掌。」
两只手掌,在灯下,响亮地,碰在一起。
第二天,清晨六点半,车间。
第一轮考核,冲刺组选拔,正式开始。
钱教练,站在队伍前,念规则:
「第一项,快速诊断——六台车,四十分钟,故障点,全部,写出来。」
「第二项,车身修复——钣金平面度,国赛标准,评分。」
「第三项,电气排故——三台车,二十分钟。」
「三项总分,前四名,进入,冲刺组。」
「开始。」
陈铁,深吸一口气,走向,第一台车。
他,蹲下,先看,车底。
「车头,油电水——正常;车身,钣金缝——第三台,缝大;车底,悬挂——第二台,右后,渗油……」
「第一台,干净,打样。」
「第二台,三个点——」
他,一项,一项,念着,笔下,飞快。
赛场上,只有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「第一项,」他心里,默默念,「稳,也要,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