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队的第一课,从摸底开始。
老教练姓钱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说话,不紧不慢。
「各位,」钱教练,站在车间中间,「省赛,只是门票。集训队,才是真正的大门口。」
「一个月后,第一轮考核——刷一半。」他说,「被刷掉的,不是不优秀,是,还不够快,不够稳。国赛,只容得下,最尖的那几个。」
「今天,摸底,不排名次,」他说,「就看看,你们每个人,手底下的活,是什么成色。」
「十分钟,一台车,全车检查,把故障点,找出来,写在纸上。开始。」
孩子们,散开,各奔工位。
陈铁,走到自己那台车前,先不急着动手。
他,绕着车,走了一圈,蹲下,看了看底盘,又打开引擎盖,闻了闻。
「机油,新换的,」他念叨,「刹车油,偏少——这是,故意漏的。」
「轮胎,右前,胎压低了半个——也是,做出来的。」
他,拿出笔,在纸上,一条一条,写。
「一:刹车油壶,液位低于下限,补油或查漏。
二:右前胎压不足。
三:电瓶桩头,氧化发白,接触不良。
四——」
写到第四,他,停住了。
他,围着车,又转了一圈,蹲下来,摸了摸车底,忽然,趴下,往里看。
「底盘,中段,有一根线,用扎带,绑在排气管上,」他,自言自语,「排气管,一热,那根线的皮,就烫软了——时间一长,搭铁。」
「这根线,藏得够深,」他,记下第四点,「不趴下来,根本,看不见。」
十分钟到,他,交了纸。
钱教练,一张一张,看过去,眉头,时松时紧。
看到陈铁那张,他,停住了,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「四个点,」钱教练说,「前三个,十个人里,八个人,都找得出来。第四个——」
「你把头,趴到车底去了?」他问。
「嗯,」陈铁说,「排气管上绑线,是车厂惯用的『藏故障』手法。光站在车外看,看不见;得趴下去,才看得着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,要趴下去看?」
「我师傅说的,」陈铁说,「他说,查车,别光站着看——车底,轮胎,后备箱,三个地方,最容易藏猫腻。干活,眼睛,够不着的地方,手,就要够得着。」
钱教练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中午,食堂。
郑一鸣,端着饭,坐过来。
「摸底,你写了几条?」他问。
「四条,」陈铁说,「你呢?」
「三条,」郑一鸣,叹了口气,「第四条,藏排气管上——我光顾着查油路电路了,没趴下去。这局,你赢了。」
「赢什么,」陈铁,说,「摸底,不排名次。」
「排不排,我心里有数,」郑一鸣,扒了口饭,「你手底下那套『土办法』——博铺的车间,练出来的,是真管用。」
「我要是你,」他,忽然,认真起来,「我下轮,就冲着国赛,去了。」
「你也一样,」陈铁,说,「你的速度,咱省队,找不出第二个。」
「速度,是练的,」郑一鸣,放下筷子,「回头,我教你,我们队那套,两分钟快检法;你教我,怎么趴车底,看藏线。」
「成交,」陈铁,伸出手。
下午,正式训练,第一项——整车故障诊断,限时二十分钟。
赛台前,摆着六台车,每台,藏了三个故障点。
钱教练,掐着表,一声令下。
陈铁,钻进第一台车,按郑一鸣教的快检法,先查油、电、灯——一分半,过了一遍。
「没毛病,」他念叨,「那,就藏在暗处。」
他,趴下,看车底——没有。
又站起来,摸后备箱——没有。
「不对,」他,退后两步,「第一台,这么干净,是给咱们,打样的。」
他,转向第二台。
第二台,藏了两个:一个,在点火线圈;一个,在车门线束。
「点火线圈,间隙,不对,」他,手一探,就摸出来了,「车门线束,破皮——俩了,还差一个。」
他,蹲下,看了看轮拱内侧。
「第三台,轮拱里,夹了块石头,」他,直起腰,「行车,会磨到油管——这是,隐患故障。」
「三个点,齐了。」他,走向第三台。
二十分钟,到。
六台车,他,查完了四台半。
成绩,报上去:第一台,无故障(判断正确);第二台,三个点,全中;第三台,三个点,全中;第四台,查出两个,漏了一个(藏在减震器弹簧里);第五台,没来得及。
钱教练,看完单子,又看了他一眼。
「第四台,漏的那个,在弹簧里,」钱教练说,「你知道,怎么查弹簧吗?」
「不知道,」陈铁,老实说,「咱博铺,没见过这种藏法。」
「弹簧里藏故障,是国赛的经典题,」钱教练,说,「减震器弹簧,拧下来,敲一敲,听声——声音不对,就是里面,藏了东西。」
「敲,听声,」陈铁,想起周老头的话,「跟敲砖,听声,一个道理。」
「对,」钱教练,难得,笑了一下,「你这个徒弟,有悟性。记住了——国赛考的不是你会修多少,是你会听多少。」
「会听,」陈铁,默念了一遍,「会看,会摸,会敲——师傅说的,全占了。」
晚上,宿舍。
郑一鸣,正趴在床上,翻那本国赛细则。
「陈铁,」他头也不抬,「钱教练今天,是不是,单独跟你,说了两句?」
「就两句,」陈铁说,「说弹簧藏故障,是国赛经典题。」
「他主动,给你开小灶了,」郑一鸣,坐起来,「你知道,这集训队里,能让钱教练,主动开口的,有几个人吗?」
「几个?」
「据我所知,」郑一鸣,竖起一根手指,「就你一个。」
「那说明什么?」陈铁问。
「说明,」郑一鸣,认真起来,「钱教练心里,已经,把你,当成国赛苗子了。你要是,下轮,还拿不出真东西——那就,太可惜了。」
「下轮,」陈铁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「会考什么?」
「我托人,打听过了,」郑一鸣,压低声音,「第一轮考核,考两项:一项,是快速诊断,六台车,四十分钟;另一项——」
「另一项?」
「手稳。」郑一鸣说,「听说是,用一根细针,在一个平面上,走一个指定的图案——走得越稳,分越高。像是,考焊工的,手腕功夫。」
「针走图案,」陈铁,想了想,「这不是,跟我师傅,让我在砖上,练划线,一个道理吗?」
「你练过?」郑一鸣,眼睛一亮。
「练过,」陈铁说,「博铺的老师傅,带徒弟,头三年,不教别的,就教手稳——拿粉笔,在砖上画直线,画到手不抖了,才准摸车床。」
「那,」郑一鸣,翻身下床,「今晚,咱俩,就练这个。」
「怎么练?」
「我包里,有把手术刀片,」郑一鸣,掏出来,「咱找张纸,画个圈,刀尖,沿圈走——走十圈,不脱线,就算过关。」
「行,」陈铁,也坐起来,「走着。」
宿舍的灯,亮到半夜。
两张纸,两个圈,两把刀片。
「你线,走偏了,」陈铁,说。
「你的,也抖了一下,」郑一鸣,回敬。
「再来。」
「再来。」
第二天一早,钱教练,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晨光里,俩孩子,顶着黑眼圈,还在互相较劲。
「这一届,」他,摇了摇头,又,笑了笑,「有点意思。」
上午,训练,第二项——电气系统排故。
这次,赛台前,摆的,不是整台车,是一块,拆下来的仪表台。
密密麻麻的线束,从仪表台背后,伸出来,像一团乱麻。
「电气排故,二十分钟,」钱教练说,「故障点,三个。找出来,写纸上。」
陈铁,戴上手套,蹲下,先不碰线。
他,闭着眼,把仪表台的电路图,在脑子里,过了一遍。
「灯光、雨刮、车窗——三条回路,各藏一个点,」他,念叨,「那就,一条,一条,捋。」
他,先摸灯光回路。
用万用表,从保险丝,一路量过去——到车门插头,断点,找到了。
「灯光,断在插头,」他,记下。
再摸雨刮回路。
这次,他,没急着量,先,用手,顺着线束,捋了一遍。
「雨刮线,有一截,皮子发硬,」他说,「是受过热——继电器盒底下,有个点,烤焦了。」
「雨刮,断在继电器盒底下。」
最后,车窗回路。
他,量了三遍,都没断。
「线,没断,」他,皱起眉,「那,就是接错了。」
他,把车窗开关,拆下来,翻过来一看——插针,错了位。
「车窗,不是断线,是插针错位,」他,记下,「三个点,齐了。」
二十分钟到,他,交了纸。
钱教练,看了一遍,又,看了他一眼。
「车窗那个点,」钱教练说,「前头十六个人,有十五个,量到线没断,就放弃了——你是唯一一个,想到去翻开关的。」
「为什么想到翻开关?」他问。
「线没断,灯不亮,」陈铁说,「那就只剩两种可能:要么,开关坏了;要么,插针错位。既然开关是新的,那就,翻过来,看看针。」
「博铺的车间,」他说,「装线,出过这种错——老师傅讲,查线,先查两头:开关头、插头。中间,没事,问题,就在头上。」
钱教练,听完,没说话,把那张纸,收了起来。
傍晚,食堂。
集训队,围桌吃饭,有人,忽然,提起话头。
「听说,下周,要来一个,外省的,冠军教练,」一个队员说,「带过国赛队的,来给咱,上示范课。」
「国赛队的教练,」郑一鸣,来了精神,「那可得,好好看看,人家,是怎么教的。」
「陈铁,」他,碰了碰身边,「你,晚上,跟我,去找钱教练,问问,示范课,能不能,单独开小灶。」
「找钱教练,」陈铁,想了想,「行。正好,我也有个问题,想问他。」
晚上,教练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
俩孩子,站在门口,还没敲门,就听见,里面,有人说话。
「……那个博铺来的小子,」是钱教练的声音,「手底下,是真有东西。我带了十年队,头一回,见有人,用『听声』的法子,找故障。」
「你说陈铁?」另一个声音,是副教练老黄,「他摸底四个点,全中,下午电气,三个点,全对——这孩子,哪来的?」
「听他自己说,博铺一个老师傅,教的,」钱教练说,「让他,练了几年,在砖上画线。」
「砖上画线?」老黄,笑了,「这老师傅,是个人才——把徒弟,当焊工练。」
「焊工,」钱教练,说,「你别说,干汽修,手稳,比什么都值钱。国赛那帮评委,考的是什么?是稳——谁的手,稳到最后,谁,就是冠军。」
「我打算,」他顿了顿,「下周,示范课,让陈铁,上台,跟外省那个教练,对练一场。」
「对练?」老黄,一愣,「你,这是,要让他,提前,见识见识,国赛的场面?」
「省队里,能让我放心,拉上台的,」钱教练,说,「也就,这一个了。」
门外,陈铁,站着,没动。
郑一鸣,在旁边,捅了他一下:「听见了吧?钱教练,要拿你,当样板,上示范课。」
「我,」陈铁,喉咙,有点发干,「我这,能行吗?」
「行不行,」郑一鸣,笑了,「明天,练就是了。你师傅,不是说了嘛——手稳,心稳,活,才利索。」
「走,」他,拉着陈铁,往宿舍走,「今晚,刀片,接着练。」
「示范课,」陈铁,跟在后面,心里,默默念,「外省的冠军教练——」
「那,」他,攥了攥拳头,「就让人家,看看,咱博铺的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