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能为王 ・博铺老师傅

第二十二章 手稳

共 3553字 字

省赛第二天,早上八点,赛场,又热闹起来。

今天的赛程,就两关:上午,车身修复;下午,快速保养。

博铺队的孩子们,依旧,五点半起床。

阿彪,一边啃包子,一边念叨:「昨天,电气排故四十三分钟,整车诊断四个点全中——今天,可不能掉链子。」

「掉不了,」陈铁说,「昨天的底,是咱在博铺车间,一个焊点一个焊点,练出来的。」

「车身修复,」他想了想,「周师傅没教过——咱博铺,也不修车身。」

「那咋整?」阿强问。

「没教过,就按规矩来,」陈铁说,「评分细则,咱背了不下十遍——钣金的平整度、缝隙的均匀度、焊点的间距,标准,全在细则里。」

「按标准做,」他说,「不会差。」

上午九点,车身修复,开赛。

工位上,停着一台车门凹陷的试验车。

赛题:右前车门,凹陷修复,要求——表面平整,缝隙均匀,漆面无损。

陈铁,戴上手套,绕着车门,看了一圈。

「凹陷,巴掌大,在腰线下方。」他说。

「先敲,再拉,后磨——顺序,不能乱。」

他拿起整形锤,先围着凹陷边缘,轻轻敲了一圈,把隆起的部分,压下去。

「敲的时候,听声,」他说,「声闷,是没到位;声脆,是到位了。周师傅说,好木匠,听声干活——修车,一样。」

阿彪,蹲在旁边,举着灯,给他照着。

「陈师兄,你手真稳,」阿彪说,「换了是我,早敲飞了。」

「稳,是练出来的,」陈铁说,「咱博铺,做塑料鞋的老师傅,手,稳了一辈子——一双鞋模,误差,比头发丝还细。咱是没接过那种活,但道理,是一样的。」

「手一稳,心就稳;心一稳,活,就利索。」

他放下整形锤,换了把拉拔器,吸住凹陷中心,一下,一下,往外拉。

「拉的时候,看这里,」他指着凹陷边缘,「边上的漆,要是起皱了,就是拉过了——得,一点一点,试。」

二十分钟后,凹陷,基本平了。

他退后两步,眯起眼,从侧面看过去。

「还差一点,」他说,「腰线这里,低了半毫米。」

「半毫米,能看出来?」阿彪,瞪大眼睛。

「能,」陈铁说,「光线打过来,腰线有一道,微微的阴影——有阴影,就是不平。」

「咱塘缀做羽绒的老师傅,拍绒,一拍一个准,手一抖,绒就偏了——他们讲,眼就是尺。修车,也是这个理。」

他拿起细锤,对着那道阴影,轻轻,敲了两下。

「好了,」他再退一步,看了一遍,「平了。」

接着,是打磨。

他用砂纸,按评分细则的目数,从粗到细,一圈,一圈,磨。

磨完,他拿直尺,贴着车门,横竖,量了三遍。

「缝隙,前门,三毫米;后门,三毫米;上下,两毫米半——」他念叨着,「均匀了。」

裁判,走过来,验完,点了点头。

「博铺队,车身修复,完成。平整度,符合标准;缝隙,均匀;漆面,无损。」

「用时,四十八分钟。」

阿彪,长出一口气。

下午,快速保养。

赛题:在二十分钟内,完成一台车的常规保养——换机油、查刹车、调灯光、测胎压,外加,全车检查一遍。

「这个,是咱的老本行,」陈铁,撸起袖子,「博铺的车间,每天,都在干这个。」

「别大意,」他叮嘱队员,「评分细则里,保养的步骤,是有顺序的——先安全,再操作;先液位,再紧固。顺序错一步,扣一分。」

「咱,按规矩,一步步来。」

他打开引擎盖,先检查机油尺。

「机油,黑了,换。」他说。

阿强,递过接油盆,陈铁,拧开放油螺栓,等油流尽,换上新机滤,加注新机油。

「机油标号,5W-30,加四点五升,」他一边加,一边念叨,「加完,看油尺——在上下刻度中间,就对了。」

加完机油,他绕着车,检查了一圈。

「刹车片,还有一半;灯光,左前,亮度略低——换个灯泡;胎压,四轮,二点三到二点五,正常。」

「轮胎,右后,扎了一颗钉子——」他蹲下去,仔细看了看,「不深,没漏气,但得记下来,报给裁判。」

「全车检查,」他直起腰,「右后胎扎钉,其余,正常。」

裁判,验完单子,又看了时间。

「博铺队,快速保养,用时,十七分钟。」他说,「步骤,完整,无遗漏;异常项,主动上报——处理规范。」

「今天两关,全部完成。」

下午四点,省赛,全部赛程,结束。

成绩,在六点,公布。

看台上,博铺队的孩子们,坐得笔直,大气,不敢喘。

「省赛总分,第一名——」

主持人,顿了顿。

「湛江技师学院代表队,郑一鸣队。」

「第二名——吴川博铺职业技术学校代表队,陈铁队。」

「第三名——……」

后面的话,阿彪,没听清。

他一下子,跳了起来:「第二名!陈师兄!咱是第二名!」

「进了!进了省集训队!」阿强,也喊起来。

陈铁,坐在那里,没动。

他掏出手机,找到周老头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
电话,响了三声,接了。

「周师傅,」陈铁,声音,有点哑,「省赛,出结果了。」

「第几?」周老头问。

「第二。」陈铁说。
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,周老头,笑了。

「好,」老人说,「好。第二,够了——能进集训队,就能争国赛。」

「周师傅,」陈铁说,「咱博铺,头一回,有人,走到这一步。」

「不是头一回,」周老头说,「博铺的手艺人,走出去的,多了。以前,他们挑着担子,走村串户;今天,你们,是开着车,走进省城——一样的路,只是,好走了些。」

「记住了,」老人又说,「第二,不是终点。集训队里,比你快的,还有;比你稳的,也有——想上国赛,得把今天这两天的活,再抠细,再抠精。」

「嗯,」陈铁说,「我记住了。」

挂了电话,他抬起头。

郑一鸣,从人群里走过来,老远,就伸着手。

「陈铁!恭喜!」郑一鸣,握住他的手,「第二,实至名归!」

「也恭喜你,」陈铁说,「第一。」

「第一,没啥,」郑一鸣,摆摆手,「咱俩,都进集训队了——接下来,才是真刀真枪。」

「集训队,」他说,「可不像省赛这么客气——淘汰制,一关一关刷人,刷到最后的,才去得了国赛。」

「刷到最后的,」陈铁说,「那我,只能,留到最后了。」

「这话,我爱听,」郑一鸣,大笑,「那,国赛,说好了——这回,不许赖。」

「谁赖,谁请茶,」陈铁说,「梅菉的茶楼,随便点。」

「哈哈哈,一言为定!」

两只手,又在空中,碰了一下。

晚上,博铺队的孩子们,围在旅馆里,点了一桌菜。

阿彪,举着饮料:「敬陈师兄!敬咱博铺!」

「敬周师傅,」陈铁,举起杯,「没他,咱连省城,都进不了。」

「还有,」他说,「敬塘缀那些做羽绒的老师傅,敬博铺那些踩注塑机的老师傅——他们没上过赛场,但咱手上的每一分稳,都是从他们那儿,学来的。」

「干杯!」

杯盏,碰在一起。

窗外,省城的夜,灯火通明。

陈铁,坐在窗边,看着远处,忽然,想起周老头的那句话——

「手稳,心稳,活,才利索。」

「省赛,第二,」他在心里说,「只是,开了个头。」

「国赛,」他说,「咱博铺,来了。」

三天后,省集训队,报到。

集训基地,在省城西郊,一座旧厂房改的车间——地方不大,设备,却全得很。

陈铁,提着行李,走进大门。

院子里,停着七八台各种型号的试验车,每台车前,都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故障科目。

「整车诊断、电气排故、车身修复、快速保养——」他,一路看过去,「省队的练法,比咱博铺,正规多了。」

报完到,分宿舍。

四人一间,他分到三楼。

推开门,里面,已经住了一个人。

听见门响,那人回过头——

「郑一鸣?」陈铁,一愣。

「陈铁!」郑一鸣,也愣住了,随即,哈哈大笑,「缘分!这宿舍,是抽签分的吧?咱俩,还真抽到一块了!」

「省赛第一,跟我住一间,」陈铁,放下行李,「压力不小啊。」

「少来这套,」郑一鸣,靠在床头,「省赛那两天,你什么手底下,我没看着?住一块,正好——白天,赛场见;晚上,宿舍,还能,切磋切磋。」

「切磋什么?」陈铁问。

「评分细则啊!」郑一鸣,从枕头底下,掏出一本册子,「国赛的细则,我找老教练,提前要了份——比省赛,多出来二十多页。晚上,我念,你听,咱俩,对一对。」

「行,」陈铁,接过来,「那今晚,就从第一页开始。」

「对了,」他忽然想起什么,「集训队,是怎么刷人的?」

「简单,」郑一鸣,坐直了,「一个月一考,考一次,刷一批。第一轮,淘汰一半;第二轮,再淘汰一半;最后,留下四个人,代表咱省,去国赛。」

「四个人,」陈铁,算了算,「全省,这么多队,刷到最后,就四个?」

「就四个,」郑一鸣,正色道,「所以,每一关,都得,把自己,当最后四个里的一个,来拼。」

「我跟你说实话,」他看着陈铁,「国赛,才是真刀真枪。省赛,大家还藏着掖着;国赛,是全国的尖子,全亮家底——到了那,比的,就不再是『会修』,而是『修得比谁都快,比谁,都稳』。」

「你,」他问,「怕不怕?」

「怕什么,」陈铁,笑了笑,「我师傅说了,活,是练出来的,不是怕出来的。咱博铺的人,从来没怕过活。」

「好,」郑一鸣,拍了下床板,「就冲你这句,我认你这个对手。」

「明早六点,操场见——」他说,「我带你,认认省队的,早课。」

窗外,省城的夜风,吹进来,凉丝丝的。

陈铁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「第一轮,淘汰一半,」他在心里,默默盘算,「那这一轮,就冲着前一半,去练。」

「郑一鸣说得对,」他翻了个身,「国赛,才是真刀真枪。」

「我师傅的话,」他闭上眼,「一个字,都没错——手稳,心稳,活,才利索。」

「国赛,」他,在心里,说,「我陈铁,来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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