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赛,还有三个月。
陈铁决定,先从传承班里,选出种子队。
「两百多人,不能都上赛场。」他站在讲台上说,「省赛,每个队,三个人。我打算,先搞一场选拔赛——考三样:机械拆装、故障诊断、智能网联基础。前六名,进集训队;集训三个月,最后选三个,上省赛。」
「考上了,有肉吃;考不上,继续练。」他说,「都听明白了?」
「听明白了!」台下,齐声喊。
选拔赛那天,职高的操场上,摆了一排工位。
陈铁出的题,不简单——他故意,在一台发动机里,藏了三个故障:一个机械的、一个电路的、一个液压的。孩子们要在二十分钟内,找到故障,报出来,写明原因。
「找故障,是手艺人的基本功。」陈铁站在场边,「连故障都找不到,上赛场,就是给人家当陪练。」
工位上,一片拆装的声响。
阿彪的手,最快。他五分钟,就拆开了缸盖,一眼,找到了机械故障——活塞环磨损。
「活塞环磨损,烧机油,动力下降。」他飞快地,在答题卡上写。
第二个故障,他绕到电路部分——查保险、查线路,用了七分钟,找到了:一根传感器的地线,接触不良。
「地线虚接,信号时有时无,电脑误判。」他写。
第三个故障——液压的,他拆开油管,闻到一股糊味:「液压油变质,杂质堵塞阀体。换油,清洗阀体,就解决了。」
二十分钟,他提前三分钟,交了卷。
陈铁拿起他的答题卡,看了看,点了点头:「阿彪,全对。三个故障,一个不落。」
「嘿嘿。」阿彪挠挠头,「陈师兄,我这算,过关了吗?」
「过关了。」陈铁说,「你的手快,眼也毒。但——光快,不行。省赛考的,不是快,是稳。」
「稳?」
「对。」陈铁说,「你拆装,快是快,但你看——」他拿起阿彪拆下来的螺栓,「你拆下来的螺栓,没按顺序摆。装回去的时候,得重新找位置——多花时间不说,还容易装错。高手干活,拆下来什么样,装回去,还是什么样。」
「螺栓按顺序摆?」阿彪一愣,「这……还有这讲究?」
「有。」陈铁说,「世赛上,我见过一个德国选手,拆一台发动机,四十颗螺栓,摆得整整齐齐,按位置排成四行。装回去的时候,闭着眼,都能拿对。他比我,快了整整四分钟。」
「四分钟……」阿彪,张大了嘴。
「所以,」陈铁说,「选拔赛你过了,但从今天起,你要练的,不是『快』——是『稳』。拆装的时候,每颗螺栓,摆到该摆的位置;每一刀,下到该下的地方。慢一点,没关系;稳了,自然就快了。」
「是,陈师兄!」阿彪,站得笔直。
选拔赛的结果,很快出来了。
前六名:阿彪、阿强、小海、阿标、阿龙、阿铭。
「六个人,」陈铁说,「从明天起,进集训队。早六点,操场集合,跑三公里;上午,机械;下午,智能网联;晚上,理论。三个月后,我从中,选三个人——上省赛。」
「报告陈师兄!」阿强举手,「咱们的智能网联训练车,只有一台。六个人,轮着练,一天,轮不到几次……」
「设备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」陈铁说,「你们只管练——一台车,也能练出六个高手。」
晚上,陈铁回到修车铺,琢磨设备的事。
「一台训练车,六个人练,太慢。」他想,「得想想办法,让更多的人,上手摸到。」
他蹲在修车铺的院子里,看着父亲那台开了十年的老面包车,忽然,眼睛一亮。
「面包车,」他说,「能不能,改装成训练车?」
他找来阿彪、阿强,三个人,连夜,开始折腾。
陈铁把面包车的旧仪表台,拆开,装上了几个传感器——超声波雷达、摄像头,又接了一块旧的行车电脑。
「咱这是……」阿彪看得眼睛发直。
「简易版智能网联。」陈铁说,「真正的训练车,几十万,买不起。但原理,是通的——超声波,能测距;摄像头,能认东西;这块旧电脑,能处理数据。把这套搞通了,上真车,一样上手。」
「陈师兄,」阿强说,「你这是……自己造车啊?」
「造不了真车,」陈铁说,「但可以造一台,练手的车。设备是死的,人是活的——咱吴川手艺人,从来都是,靠自己的一双手,干出一片天地。」
改装,花了三个晚上。
面包车,变成了一台「土味训练车」——方向盘旁边,多了几块仪表;车顶,多了两个传感器;电脑屏幕上,能显示超声波测到的距离。
「来,」陈铁拍拍车顶,「谁先上车试试?」
阿彪第一个,跳上了驾驶座。
「启动,」陈铁指挥,「挂挡,往前走——前面放了一个纸箱,看看,能不能,自动停住。」
面包车,缓缓,向前。屏幕上,纸箱的距离,一格一格,跳着数字。车快到纸箱前——阿彪踩下刹车,稳稳,停住了。
「能测出来了!」阿彪兴奋地喊,「陈师兄!它能『看见』了!」
「对,」陈铁说,「它能『看见』了。看见,是第一步;第二步,是让它自己判断——前面有东西,该停,还是该绕。」
「这就是智能网联的入门。」他说,「你们把这台土车玩透了,上真车,就是一句话的事。」
「陈师兄,」阿强由衷地说,「你真是……太厉害了。」
「不是我厉害,」陈铁说,「是咱吴川人,天生就有一双,能把手艺使到极致的手。面包车能改成训练车,凭什么?凭的是——手艺。」
夜里,修车铺门口,那盏昏黄的灯,亮着。
院子里,那台「土味训练车」,静静地,停着。
车顶上,两个传感器,在灯光里,闪着微光。
「省赛,还有三个月,」陈铁站在门口,看着车,「三个月,够他们把土车玩熟,上真车,冲省赛。」
「老郑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在省城,用着最好的设备。」
「我在博铺,用一辆旧面包车。」
「咱俩,看看到时候——谁的学生,先站上领奖台。」
集训,开始了。
早上六点,操场上,阿彪他们六个人,跑三公里。跑完,天还没亮透,就一头扎进工位,练拆装。
「手要稳,」陈铁站在工位边,看着阿彪拆发动机,「螺栓,按位置摆。第一排,缸盖螺栓;第二排,油底壳;第三排,附件。装回去的时候,闭着眼,都能拿对。」
「是,陈师兄。」阿彪,一颗一颗,把螺栓摆好。
「阿强,」陈铁走到另一边,「你的线束,缠得太乱。线束,是车的血管——血管乱,车就乱。拆下来,按走向,捋直,再装回去。」
「小海,」他走到第三个人面前,「你的扭矩,打得太紧。螺丝拧到该拧的位置,多一分,是伤;少一分,是松。你回去,拿扭矩扳手,练一百遍——手感,是练出来的。」
一上午,六个人,各练各的。
下午,智能网联。
六个人,轮流上那台「土味训练车」。一个练,五个看,看完,讨论。
「传感器为什么报错?」阿彪练完,大家围上去。
「因为你们上一个人,把标定参数改了。」陈铁说,「智能网联,最忌讳『上一个人留下个坑』。你们练车,练的不是车,是规矩——上车前,检查状态;下车前,恢复原状。这一点,世赛上,扣分扣得最狠。」
「规矩……」阿强念叨着,「陈师兄,你说这车,怎么这么多规矩?」
「不是车规矩多,」陈铁说,「是人规矩多。车,不会骗你——你给它什么,它回你什么。你规矩,它就规矩;你糊弄它,它就撂挑子。修车修到顶,修的,其实是——人的心。」
夜里,陈铁还要加一课:理论。
他坐在修车铺里,给六个人,讲CAN总线的报文格式。
「CAN总线上,每一条报文,都有它的ID、它的数据段。」他在黑板上画,「传感器发数据,控制器收数据——谁发的,发给谁,怎么认?靠ID。你们要是能看懂报文,故障诊断,就赢了一半。」
「陈师兄,」阿彪问,「这些英文,真难记。」
「难记,也要记。」陈铁说,「世赛上的说明书,全是英文。你连报文都看不懂,怎么跟人家,同台比?」
「……」阿彪,咬了咬牙,「我背!」
「不急着背。」陈铁说,「先理解。理解了,自然就记住了。你们先睡吧,明天,继续练。」
六个人,散了。
陈铁,一个人,坐在修车铺里,看着黑板上,那些报文格式,发了会儿呆。
「三个月,」他自言自语,「够了吗?」
「老郑在省城,设备好,师资好,条件好。」
「我在博铺,一台旧面包车,一块黑板,六个孩子。」
「够不够——」
他合上笔记本,笑了笑。
「不够,也得够。」
「因为,我是陈铁。」
「我这一路,从来,都不是靠条件走过来的。」
「我靠的,是这一双手——和这颗,不服输的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