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承班开课的第三周，陈铁发现了一个好苗子。
那个学生，叫阿彪，职高二年级，人高马大，一双手，粗得像铲子。但就是这双粗手，拆装发动机的时候，稳得惊人。
「阿彪，」陈铁说，「你天生吃这碗饭的料。」
「陈师兄，」阿彪挠挠头，「我就是……从小就爱摆弄东西。我爸的摩托车，我八岁就拆过。」
「八岁拆摩托车？」陈铁笑了，「你爸没揍你？」
「揍了。」阿彪嘿嘿一笑，「揍完，我又装回去了。」
「装回去了？」陈铁眼睛一亮，「装完，还能骑？」
「能骑。」阿彪说，「就是多出来俩螺丝。」
班里，哄堂大笑。
「多俩螺丝，」陈铁说，「说明你装了，没装到位。手艺这行，多一颗螺丝，都不行。来，你过来——我把你多出来的那俩螺丝，找出来。」
陈铁手把手，带阿彪，把一台发动机，重新拆了，又装上。
「记住，」他说，「拆装，不是把零件装回去就完事。每一颗螺丝，该用多大扭矩，该上多紧，都有讲究。你爸的车能骑，是因为你运气好；你要是想站上世赛的台子，靠运气，不行。」
「得靠——」他拍了拍阿彪的肩，「这里面的功夫。」
阿彪，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下课后，陈铁的手机，响了。
是省人社厅，打来的电话：「陈铁同志，明年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，新增了一个赛项——『智能网联汽车技术』。省里想请你，担任这个赛项的省队技术指导，带队伍，冲全国赛。你考虑一下？」
「智能网联汽车？」陈铁问，「这个赛项，考什么？」
「考智能驾驶系统的安装、调试、故障诊断，还有车联网通讯。跟传统汽修不一样——多了电子、软件的部分。」
「电子、软件……」陈铁想了想，「这个，我还得学。」
「你可以先来省里，跟专家团队一起，把赛项吃透。」对方说，「以你的底子，上手很快。」
「好。」陈铁说，「我考虑一下，尽快答复您。」
挂了电话，陈铁坐在修车铺门口，发了会儿呆。
「智能网联汽车，」他在心里琢磨，「传统的机械，我不怵。但电子、软件——这块，是我的短板。」
「可这不正是，我回来办传承班的意义吗？」他想，「我要是只会机械，那传承班，教出来的，还是只会机械的孩子。新赛项，是风向——咱得，跟着风向走。」
他拿起电话，给周老头打过去：
「周老头，省里有个新赛项，『智能网联汽车』，要我去当指导。这块我不熟，想跟你请教——你说，这智能汽车，算不算，还是修车？」
「算。」周老头说，「车还是那个车，四个轮子，一个方向盘。就是里头，多装了些电器。你连发动机都拆得明白，那些电器，还能难住你？去吧，别怕。手艺这行，万变不离其宗——理通了，啥都会。」
「理通了，啥都会。」陈铁，念叨着这句话。
「周老头，」他说，「我明白了。」
第二天，陈铁跟校长，说了省里邀请的事。
「校长，我想带传承班，冲这个新赛项。」陈铁说，「传承班的孩子们，学完传统汽修，再学智能网联——两条腿走路，将来，出路更宽。」
「好！好！」校长说，「你要什么，学校支持什么！设备，我去申请！经费，我去跑！」
「还有，」陈铁说，「新赛项，我自己也得学。省里专家团队，我得去。传承班的课，我先安排阿彪他们，打基础——机械的部分，不能松。」
「你放心去！」校长说，「学校的事，有我！」
陈铁，回到修车铺，把情况，跟父亲说了。
「智能网联汽车？」父亲皱眉，「这名字，听着就洋气。你会吗？」
「不会。」陈铁说，「所以，我要去学。」
「学得会吗？」
「周老头说，理通了，啥都会。」陈铁说，「爸，我连世赛都拿下来了，还怕一个新赛项？」
「行。」父亲说，「你这话，像你。」
晚上，陈铁收拾行李，准备第二天，去省里。
临出门，他站在修车铺门口，看着墙上的金牌，说：
「金牌，是过去。」
「新赛项，是未来。」
「过去已经拿下，未来——」
「还得接着拼。」
他锁上门，背着包，走向车站。
博铺老街的灯火，在身后，一盏一盏，亮着。
到省里的第一天，陈铁，就扎进了专家组。
专家组的会议室里，堆着两台智能网联试验车——车上，装满了激光雷达、摄像头、毫米波雷达，还有一摞厚厚的英文说明书。
「陈老师，」省里的专家，指着一台车说，「这就是赛项的训练车。智能驾驶系统，占了整车的大半——安装、标定、调试、故障诊断，样样要考。」
陈铁，围着车，转了一圈。
他没有急着动手，而是先看——看线路走向，看传感器布局，看每一根线的来路和去处。
「这些传感器，」他问，「都是怎么跟车里的控制器通讯的？」
「走CAN总线。」专家说，「一条总线，把全车的电子设备串起来。传感器把数据发上去，控制器接收、判断、下指令。」
「CAN总线……」陈铁念叨着，「就跟人的神经一样——传感器是眼睛，控制器是大脑，总线，是神经。」
「你这比喻，贴切。」专家笑着说，「难怪你世赛能拿金牌，学东西，是真的快。」
「不快不行。」陈铁说，「咱们国家的选手，不能只靠天赋。赛场上，差一分钟，就是差一块奖牌。我得在最短时间，把这一套，吃透，带回去，教给孩子们。」
一整天，陈铁都泡在试验车上。
拆、装、标定、调试，反反复复。晚上，他回到宿舍，还在翻那摞英文说明书——用手机查词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啃。
「传感器、控制器、标定、校准……」
「这些都是，以后要教给传承班的。」
啃到半夜，他合上说明书，忽然，想起一个人——郑一鸣。
「老郑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你在哪儿呢？」
「世赛回来，你也没个信。」
「新赛项，你那儿，会不会也收到通知了？」
他想了想，拿起手机，给郑一鸣，发了条消息：
「老郑，省里让我带智能网联汽车的新赛项。你呢？还在练车吗？」
消息发出去，等了一会儿，手机，响了。
是郑一鸣的电话。
「陈铁！」郑一鸣的声音，还是那么冲，「我就知道，你闲不住！省里的通知，我也收到了——不过，我不去省队。」
「你不去省队？」陈铁一愣，「那你去哪儿？」
「我回咱省城技校了。」郑一鸣说，「我打算，自己带一支队伍，冲新赛项。」
「你自己带？」
「对。」郑一鸣说，「陈铁，世赛上，你拿金牌，我拿第五。我不服。新赛项，是新的起点——咱俩，再比一场。省赛，我带我的队，你带你的队，看谁的队伍，先冲出去。」
「你认真的？」
「认真的。」郑一鸣说，「陈铁，咱俩从省赛一路比到世赛，比了三年。我承认，我比不过你——但我的学生，未必比不过你的学生。你敢接吗？」
陈铁，笑了。
「敢。」他说，「老郑，省赛见。」
「省赛见！」郑一鸣，挂了电话。
陈铁看着窗外，省城灯火通明。
「老郑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你这个人，真是……」
「三年前，咱俩是对手。」
「现在，咱俩还是对手。」
「但这一次，比的，不是谁的手快——」
「是，谁带出来的徒弟，走得更远。」
他合上说明书，重新坐回试验车前。
「新赛项，」他说，「新战场。」
「来吧。」
在省里待了一个月，陈铁把智能网联汽车那套，基本吃透了。
临走前，省里的专家，送他出门，说：「陈老师，你这一个月，学的量，顶别人半年。回去带队伍，有什么问题，随时找我。」
「多谢您。」陈铁说，「我回去，先把传承班的课表，重新排一排——传统汽修打底，智能网联跟上。两条腿，一起走。」
回到博铺，陈铁第一件事，就是召集传承班的骨干。
「阿彪，阿强，小海——」他站在讲台上，说，「我这一趟去省里，学了个新本事：智能网联汽车。以后，咱们传承班，除了修车，还要学这个——学怎么跟『会开车』的车打交道。」
「『会开车』的车？」阿彪问，「陈师兄，车还会开车？」
「会。」陈铁说，「你坐上去，不用你碰方向盘，车自己会开。它靠什么？靠眼睛——摄像头、雷达；靠大脑——车载电脑；靠神经——CAN总线。咱们要学的，就是这双眼睛、这个大脑、这些神经，怎么装、怎么调、怎么修。」
「这也太神了！」阿彪搓着手，「陈师兄，我想学！」
「不光你想学，」陈铁说，「省里说了，明年全国赛，就考这个。咱博铺的传承班，要冲这个赛项——冲出省，冲全国。」
「全国赛？」阿彪眼睛发亮，「陈师兄，咱们能行吗？」
「能不能行，」陈铁说，「练了才知道。从今天起，晚上加课——我教你们智能网联的基础。谁先吃透，谁跟着我，上省赛。」
台下，一群年轻人，齐声喊：
「练！」
晚上，修车铺里，灯亮着。
陈铁把试验车上的传感器，搬了一套回博铺——摄像头、雷达、控制器，一件一件，摆在桌上，教孩子们认。
「这是激光雷达，」他说，「车用它『看』路。它发出去的光，碰到东西，弹回来，车就知道，前面有障碍。」
「这是摄像头，」他说，「车用它『认』东西——认路、认车、认人。」
「这是CAN总线，」他说，「全车的信息，都从这儿走。它就像人的神经——神经断了，手再快，也白搭。」
阿彪他们，围着那堆零件，听得入了神。
「陈师兄，」阿彪说，「我原来以为，修车就是拧螺丝。没想到，这行，还能这么……高级？」
「高级的，还在后面呢。」陈铁说，「智能网联，只是开头。往后，车会越来越聪明——修车的人，也得越来越聪明。你们赶上好时候了：手艺，加脑子，两条腿，都能走。」
他拍了拍阿彪的肩：「好好练。明年省赛，咱博铺的传承班，要让人，看看咱吴川手艺人的本事。」
灯下，一群年轻人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窗外，博铺老街的灯火，也亮着。
「这一课，」陈铁在心里说，「比世赛，更有意义。」
「世赛，是为我自己争光。」
「这一课，是为——」
「咱们这一代人，争个将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