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广州,陈铁就闻到了熟悉的空气。
潮湿,温热,带着一点海风的味道。
「回来了。」郑一鸣在旁边,伸了个懒腰,「还是家里舒服。」
「嗯。」陈铁说,「家里,连空气都是熟的。」
从广州到吴川,大巴,又是四个小时。
到博铺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大巴在镇口停下,陈铁背着包,跳下车。一眼,就看到修车铺门口,挂着一条红布——上面写着:「欢迎陈铁载誉归来!」
红布下面,挤满了人:父亲、周老头、街坊邻居、职高的师弟们,还有——大半个修车铺的工位,都被搬到了门口。
「爸!周老头!」陈铁喊了一声,跑了过去。
父亲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着儿子,张了张嘴,没说出一句话,眼圈,先红了。
「爸,」陈铁把金牌递到他面前,「我拿回来了。」
父亲接过金牌,翻来覆去,看了又看。他用手,轻轻摩挲着金牌上刻的字,半天,才说了一句:
「好。好啊。」
「铁,」周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,板着脸,「回来啦?」
「回来了,周老头。」陈铁笑着说,「你说给我炖牛腩的,炖了吗?」
「炖了!一早就炖上了!高压锅压了两个钟头,就等你呢!」
街坊们,哄笑起来。
晚上,修车铺门口,摆了四桌酒。
红烧牛腩、白切鸡、炸鱼、炒粉——全是博铺本地做法。周老头亲自掌勺,忙得满头大汗。
陈铁端着酒杯,挨桌敬酒。敬到父亲面前,父亲一把拉住他:
「铁,爸这辈子,最得意的事,就是把你送进了修车这一行。以前,人家问我,说你儿子干啥的?我说,修车的。人家笑话,修车有啥出息?」
「今天,」父亲声音有点抖,「我可以挺着腰杆说了——我儿子,修车修到了世界第一!」
「爸,」陈铁说,「你儿子能走到今天,一半,是你教我的。」
「我教你的,」父亲愣了愣,「我教了你啥?」
「你教我,修车不能糊弄人。」陈铁说,「车是人开的,修不好,是要出人命的。你这句话,我记了十年。世赛上,我修完每一台车,都多查一遍——就是记着你这句。」
父亲,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
「好儿子。」他说。
敬到周老头面前,周老头摆摆手:「别敬我。我没教你啥,我就是……陪你练了几年的活。」
「周老头,」陈铁说,「你教我,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。这块金牌,有一半,是你的。」
「别整那些虚的。」周老头说,「把牛腩吃了,比啥都强。」
「吃!」陈铁端起碗,「这牛腩,比瑞士的牛排,香一百倍!」
酒过三巡,陈铁扶着喝多了的师弟们,安顿好。
他一个人,站在修车铺门口,看着那盏昏黄的灯。
灯还是那盏灯,铺子还是那个铺子。不同的是——墙上,多了一块金牌。
「爸,周老头,」他在心里说,「我回来了。」
「接下来,我想干一件事。」
第二天,陈铁去了职高。
他找到了校长,说:「校长,我想在学校,办一个『技能传承班』——不收钱,我亲自带。选一批学汽修的师弟,从零教起,带他们去参加技能大赛。」
「你亲自带?」校长又惊又喜,「陈铁,你现在是世赛冠军了,肯回学校带学生?」
「肯。」陈铁说,「我这一身本事,是博铺的老师傅教的,是国家的集训队练的。不传下去,烂在我一个人身上,可惜了。我想,让更多博铺的孩子,走技能这条路——靠手艺吃饭,靠手艺扬名。」
「好!好!」校长激动地说,「你要什么支持,学校都给!」
「我要的不多。」陈铁说,「一间教室,一台设备,一群肯吃苦的学生。就够了。」
消息传开,职高炸了锅。
世赛冠军,要回来当教练!
报名那天,来了两百多个学生。陈铁坐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年轻人,说:
「我先说清楚——我这儿,不培养『混日子』的。想学手艺,先学会吃苦。你们谁想好了,留下;想不清楚的,现在可以走。」
两百多个学生,没有一个走。
陈铁,笑了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那就从今天开始。我先教你们第一课——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」
第一堂课,陈铁没有讲技术。
他搬了一把旧扳手,放在讲台上,问:「谁认识这个?」
「扳手!」学生们齐声说。
「对,扳手。」陈铁说,「但你们知道吗——这把扳手,是我师父周老头的。他在博铺,干了一辈子车床。这把扳手,跟了他四十年,手柄上,磨出了他的手印。」
教室里,安静下来。
「手艺这行,」陈铁说,「有人觉得,是下九流;有人觉得,是没出息才去学。但我告诉你们——我在瑞士,跟七十多个国家的选手比过。站在那个领奖台上,我才知道,一把好手艺,能让你站在世界的正中央,让全世界,为你鼓掌。」
「但站上那个台子,靠的不是运气,是十年、二十年的打磨。你们,愿意花这个时间吗?」
「愿意!」学生们,齐声喊。
「好。」陈铁说,「那从明天开始,早上六点,操场集合。跑三公里,然后,练手——从拆装一颗螺丝开始。」
「啊?跑三公里?」台下,有人小声嘀咕。
「跑三公里,练的是你们的定力。」陈铁说,「修车,最忌讳手抖。手抖,是心不稳;心稳,靠的是定力。跑完步,你们的手,是稳的;心,是静的。这,才配拿扳手。」
下课铃响,陈铁走出教室。
师弟们围上来:「陈师兄!你给我们讲讲世赛呗!那个德国人,真那么厉害吗?」
「厉害。」陈铁说,「但他跟我,是好朋友。下次世赛,我带队,你们去会会他。」
「我们?我们也能去世赛?」
「能。」陈铁说,「只要你们肯练。我教你们的路,就是我自己走过的路——省赛、国赛、世赛。一步一步,都能走到。」
晚上,陈铁回到修车铺,跟父亲说:「爸,我想把修车铺,扩一扩。开个分店,招几个徒弟,专门做新能源汽车的维修。」
「新能源?」父亲皱眉,「咱博铺,有新能源车吗?」
「现在没有,以后会有。」陈铁说,「我在瑞士看到,欧洲的新能源车,已经满街跑了。咱中国,用不了几年,也会普及。咱现在学,等车多了,咱就是老师傅了。」
父亲想了想,说:「你说得对。跟着你干,爸放心。」
「还有,」陈铁说,「我想跟博铺的鞋厂、塘缀的羽绒厂,都聊聊。他们厂的机器,好多都老化了,请不起外面的技师。我想组个维修队,专门给咱本地的厂子修设备——把世赛学的那套技术,用在咱自家人的生产线上。」
「修机器?」父亲说,「你会修车,还会修机器?」
「机器跟车,一个道理。」陈铁说,「周老头就是干车床的。电机、液压、传动——都是通的。咱博铺人,靠手艺吃饭。手艺往哪儿使,都能使。」
父亲看着儿子,忽然,觉得儿子长大了。
「铁,」他说,「你想干的事,爸都支持。爸这辈子,就信一句话——手艺人,走到哪儿,都饿不死。」
「嗯。」陈铁点点头,「爸,你放心。手艺的根,我扎住了。接下来,我要让这棵树的枝,长得更远。」
说干就干。
第二天,陈铁就骑着摩托车,跑了一趟博铺的鞋厂。
鞋厂的陈老板,正为一条注塑机生产线发愁——机器三天两头停机,请市里的技师来修,一次要价两千,还修不好。
「陈老板,」陈铁说,「我帮您看看。」
他拆开注塑机的控制箱,查了一圈,很快找到了问题:「这根传感器的线,接头氧化了,接触不良。机器一热,就误报停机。修好它,不用换件。」
他拿起砂纸,把氧化层磨掉,重新接好,涂上绝缘胶。
开机——注塑机,稳稳地,转了起来。
「好了?」陈老板又惊又喜,「陈师傅,这……要多少钱?」
「不要钱。」陈铁说,「这是小事。以后您厂里的机器,有毛病,打我电话。修车修机器,我都在行。」
「那……那可太好了!」陈老板激动地说,「陈师傅,你这一手,比市里那些技师,强多了!」
「手艺,不分高低。」陈铁说,「能用,就是好手艺。」
从鞋厂出来,陈铁又去了塘缀的羽绒厂。
羽绒厂的老师傅,正为分毛机的振动头疼。陈铁蹲下来,听了一会儿机器的声音,说:「这是轴承松了。换一个,就好。」
他换了轴承,机器,安静下来。
「陈师傅,」羽绒厂的厂长,拉着他的手,「你以后,就是我们厂的常驻技师!工资,你说个数!」
「工资,我不要。」陈铁说,「我组个维修队,专门服务咱本地的厂子。谁家机器坏了,我来修。修得好不好,你们说了算。钱的事,看着给。」
「那怎么行!」厂长说,「手艺不能白使!这样——按月结,按修好的机器算钱,你看行不?」
「行。」陈铁笑了,「那就这么定。」
晚上,陈铁回到修车铺,把今天跑的两家厂,都记在小本子上。
「博铺鞋厂,注塑机,接头氧化,已修。」
「塘缀羽绒厂,分毛机,轴承磨损,已换。」
「手艺,」他在心里说,「用到哪儿,都能长出根来。」
远处,博铺老街的灯火,一盏一盏,亮着。
修车铺门口的灯,也亮着。
灯下,墙上的金牌,在灯光里,闪闪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