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综合诊断。
早上,陈铁比前两天,醒得更早。
天还没亮,他就醒了。窗外,日内瓦的天边,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。
他洗漱完,穿上队服,别好徽章,揣好怀表。出门前,他站在镜子前,看了自己一会儿。
「陈铁,」他说,「最后一天了。」
「把活,干漂亮。」
八点半,选手入场。
今天的赛场,比前两天,安静得多。连裁判的脸上,都带着一丝紧张。
裁判长宣布:「今天是世赛汽车维修项目的最后一天——综合诊断。今天的赛题,是一台故障叠加的车辆。你们要用三天学到的所有技能,找出全部故障,排除,并提交诊断报告。时间八小时——现在,开始!」
陈铁走到自己的工位前。
A区,5号工位。
他围着车,转了一圈,先看了看整体车况。
然后,他打开引擎盖,拿起诊断仪,读取全车故障码。
屏幕上,跳出三个故障码:
P0300——多缸失火。
C0561——系统供电异常。
B0052——安全气囊控制模块故障。
「三个故障码,」陈铁皱眉,「多缸失火、供电异常、气囊模块——看起来,不相关。」
他想了想,没有急着动手。
「综合诊断,考的,就是找关联。」他在心里说,「三个故障码,可能是一个原因,引起的三个结果。也可能是三个独立故障。先查关联。」
他先查供电。
「供电异常,会引发失火——电控系统供电不稳,喷油嘴、点火线圈,都会工作不正常。失火,可能是供电引起的。」他说,「先查电源。」
他拿起万用表,测量蓄电池电压。
正常。
「蓄电池正常,」他皱眉,「那,查供电线路。」
他顺着蓄电池的接线,一路查下去。
查到保险丝盒时,他发现了问题——一个主保险丝,烧断了。
「主保险丝断了?」他愣了一下,「那车,怎么还能跑?」
他仔细看了看——烧断的保险丝旁边,还并着一根跳线,是后接的,绕过保险丝,直接连上了。
「跳线!」他瞳孔一缩,「有人绕过保险丝,用跳线直接供电。这样,保险丝失去保护作用——一旦短路,线路会直接烧毁,甚至起火。」
他抬头,看了一眼驾驶座下方的气囊模块:「气囊模块故障,会不会,也是这个原因?跳线供电,电压不稳,气囊模块,检测到异常,报了故障。」
他蹲下来,顺着跳线的走向,一路查。
跳线从保险丝盒,接到了发动机舱一个角落——那里,藏着一个继电器。
「这个继电器,不是原车的。」他皱眉,「是后加的。」
他拿起继电器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继电器上,印着几行英文字母,模糊不清。但有一个标记,让他心里,咯噔一下——那个标记,跟他在国内,见过的某些「改装件」上的标记,一模一样。
「这是……套件改装的痕迹。」他在心里说,「有人,在这台车上,加装过东西,又拆掉了。加装的痕迹,留下了。」
他顺着继电器,继续查。
继电器后面,拖着三根线——一根接电源,一根接气囊模块,还有一根,穿过防火墙,进了驾驶室,接在一个隐蔽的位置。
「这根线,」他轻轻拔了一下,发现——线头,是断的。
「断线。」他想了想,「加装的设备,被拆走了,线头没处理干净,留下了。这根断线,搭在气囊模块的线路上——气囊模块,就报了故障。」
「三个故障码,一个原因。」他在心里,慢慢理清了,「跳线供电→电压不稳→失火+气囊误报。加装件拆走→断线残留→气囊持续报警。」
「这是一个故障链,」他说,「不是三个故障。」
他拿起工具,开始处理。
但刚动手,他忽然,停住了。
「等一下,」他皱起眉,「这个加装的痕迹——不像是车厂出厂就有的,也不像是正规改装店做的。」
他蹲下来,又仔细看了看那个继电器的固定方式——用扎带,随意绑在车架上,线束,也没有走标准位置。
「这种手法,」他想了想,「像是……临时加的,又急着拆的。」
「这辆车,被用来干过什么?」
他脑子里,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,但没有深想。
「不管它干过什么,」他说,「我的活,是把它修好。」
他重新拿起工具,开始处理:
第一步,拆掉跳线,换上一根全新的、规格正确的主保险丝。恢复原车供电保护。
第二步,处理断线——把残留的线头,彻底拆除、绝缘,恢复气囊模块的原始线路。
第三步,重新读取故障码。
屏幕上,三个故障码,一个个,消失了。
P0300——消除。
C0561——消除。
B0052——消除。
「全部消除了。」他舒了一口气,但不敢放松,「故障码消了,还得试车——看失火,是不是真的排除了。」
他坐进驾驶室,发动车。
发动机,平稳运转。
他踩了几脚油门,发动机响应,顺畅有力。
「失火,排除了。」他点点头,「供电正常,失火就没有了。气囊报警,也清了。」
他没有急着交卷。按照三天来的习惯,他重新拿起诊断仪,把全车数据流,从头到尾,又过了一遍。
确认一切正常后,他写下了诊断报告:
「故障原因:车辆近期加装过非原厂电子设备(跳线供电、继电器、断线残留),加装设备拆除后,未恢复原车线路,导致供电异常、多缸失火、气囊模块误报。处理:恢复原车保险丝,拆除残留断线,恢复气囊线路。试车确认,故障全部排除。」
「诊断报告,写完了。」他直起腰,看了看时间——下午两点。
「还有三个半小时。」他说,「不急着交。把车,再复查一遍。」
他重新打开引擎盖,把发动机舱里,每一根线束,又看了一遍。
下午四点半,他放下工具。
「干完了。」他说,「交卷。」
交卷的那一刻,他忽然,想起了博铺老街。
想起父亲修车铺门口,那盏昏黄的灯;想起周老头递给他怀表时,说的那句话。
「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」
「爸,周老头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们的儿子、徒弟,把活,干完了。」
下午五点半,比赛结束。
晚上七点,颁奖仪式。
赛场中央,搭起了领奖台。几百名选手,齐聚一堂。
主持人用英语宣布:「本届世赛汽车维修项目,第三名——韩国选手,金泰熙!」
台下,掌声响起。
「第二名——德国选手,汉斯·穆勒!」
汉斯走上台,接过银牌。他冲台下的陈铁,笑了笑。
「第一名——」主持人停顿了一下,「中国选手,陈铁!」
全场,先是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掌声和欢呼声,轰然炸响。
陈铁站在领奖台最高处,看着台下的国旗,看着一张张陌生而友善的脸。
他接过金牌,沉甸甸的,握在手心。
「金牌,」他在心里,轻轻念着,「我拿到了。」
他低头,看了看胸前那枚小小的国旗徽章。
眼眶,有点热。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看见了没有?」
「你儿子,拿了世赛金牌。」
「周老头,」他说,「你教我的那句——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我带着这根,站上了世界的领奖台。」
晚上,庆功宴。
中国队包了一个餐厅。总教练、领队、队员们,围坐在一起。
郑一鸣端着酒杯,走过来,拍了拍陈铁的肩膀:「陈铁,服了!我第五名,你金牌——你是真牛!」
「你也不差,」陈铁说,「第五名,世赛前八,中国队两个人都进了前八,这成绩,够厉害了。」
「跟你一比,就啥也不是了。」郑一鸣笑着,搂住他脖子,「今晚,你得多喝两杯!」
「喝!」陈铁说,「但喝完,我得干一件事。」
「啥事?」
「给周老头打个电话。」陈铁说,「他教了我一年多,这块金牌,有一半,是他的。」
「打!现在就打!」郑一鸣起哄,「开免提,让咱听听,你师父咋夸你!」
陈铁拨通了周老头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
「喂,谁啊?」周老头的声音,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。
「周老头,是我,陈铁。」
「陈铁?你那儿,这会儿,该是半夜吧?咋还不睡?」
「周老头,」陈铁说,「我跟你说个事——我,拿金牌了。世赛,金牌。」
电话那头,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传来周老头的声音,带着点鼻音:
「好。好啊。」
「拿了金牌,说明你没给咱中国手艺丢人。」周老头说,「回来,我给你炖牛腩。」
「嗯。」陈铁说,「周老头,我想你了。」
「……臭小子。」周老头骂了一句,声音,却有点抖,「挂了吧,电话费贵。等你回来,咱爷俩,慢慢说。」
挂了电话。
陈铁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。
日内瓦的夜空,繁星满天。
他低头,看了看那块金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。
「这一路,」他在心里说,「从博铺老街,到省赛,到国赛,到世赛——值了。」
「往后,还有更远的路。」
「但手艺的根,我扎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