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比赛项目：底盘与制动系统。
早上，陈铁比前一天，早起了二十分钟。
他照旧洗漱，穿队服，别徽章，揣怀表。出门前，他照了照镜子，对自己说：「陈铁，今天，稳住。」
赛场上，选手陆续入场。
陈铁抽到的是——A区，2号工位。郑一鸣抽到的是——A区，6号工位。
两人，在同一区，隔了两个工位。
「好，」郑一鸣说，「能看到你。」
「嗯。」陈铁说，「记得咱俩说的——稳着来。卡住了，就看我一眼。」
「好。」
八点半，裁判长宣布比赛开始。
今天的车，比昨天，复杂一些——一台带ABS防抱死系统的欧洲车。
陈铁围车转了一圈，打开引擎盖，又蹲下，看了看底盘。
「今天考底盘和制动，」他在心里盘着，「那重点，在悬挂、转向、制动管路，还有——ABS系统。」
他拿起诊断仪，先读取故障码。
屏幕上，跳出一个故障码：「C0035——左前轮速传感器电路故障。」
「轮速传感器，」陈铁皱眉，「ABS的核心部件。这个坏了，ABS不工作，制动距离会变长。查。」
他放下诊断仪，蹲到左前轮旁，拆下轮毂盖，露出轮速传感器的位置。
「先看传感器本体，」他低声说，「再看线路，最后查信号。」
他拆下传感器，仔细看了看——传感器表面，没有明显的损伤。
「本体没事，」他想了想，「那，查线路。」
他顺着传感器线束，一路往上摸。
摸到转向节位置时，他发现——线束的护套，破了，露出里面几根电线。其中一根，被磨得，几乎断了。
「找到了。」他舒了一口气，「线束磨损，信号时断时续。ABS收不到稳定的轮速信号，就报了故障。」
他小心地把线束拆下来，找到磨损处，剥开，看到里面的铜线——断了三股，只剩两股还连着。
「这个，不能换，只能修。」他想起世赛的规则，「那我，就得把断线，重新接好，再做好绝缘和防水处理。」
他拿出工具，把断线一根一根，重新接上，缠好绝缘胶带，又套上热缩管，用热风枪，收缩固定。
然后，他把线束，重新固定好，避开可能再磨损的位置。
处理完，他装上传感器，重新读取数据流。
轮速信号，恢复正常。
「搞定。」他直起腰，擦了擦汗。
他看了看时间——上午十点。这个故障，他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。
他没有急着交卷。按照昨天总教练说的——「先求稳，再求快」，他决定，把整车的底盘和制动系统，从头到尾，再过一遍。
他蹲下，开始一项一项检查：悬挂球头、转向拉杆、制动管路、制动片厚度、制动盘表面……
检查到右后轮时，他忽然，停了下来。
「这个制动盘，」他用手，轻轻摸了一下盘面，「有轻微的沟槽，但不深。厚度，也在正常范围。可为什么——我总觉得，哪里不对？」
他蹲下来，仔细看。
盘面上，有一道很细的裂纹，从盘面边缘，一直延伸到中心。
「裂纹？」他皱眉，「这盘，跑了多少公里？按世赛的标准，这个裂纹——已经属于安全隐患了。但故障码里，没有报这个。」
他想了想：「故障码没报，不代表没问题。世赛考的是，你能不能发现隐藏的问题。」
他拿起笔，在操作记录上，写下了这个发现：「右后制动盘，边缘发现裂纹，建议更换。风险评估：高速制动时，存在碎裂风险。」
写完，他继续检查。
他查完左后轮，又回到那个裂纹的制动盘前，蹲下来，用手，又摸了一遍。
「不对，」他自言自语，「这个裂纹，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。」
他凑近，仔细看那条裂纹的走向——从边缘，斜着，往盘心方向延伸。
「这个角度，」他想了想，「不像正常磨损出来的。正常裂，是顺着盘面的圆周方向裂。斜着裂——多半是，盘面受过非正常的冲击。」
他拿起放大镜，沿着裂纹，一路看过去。
在裂纹的末端，他发现——盘面上，有一个很小、很小的磕痕，像是什么东西，砸过。
「磕痕？」他皱眉，「这个位置，怎么会磕到？」
他想了想，又检查了一下制动卡钳——卡钳上，有一个螺丝，明显，比旁边的，新一些。
「这颗螺丝，换过。」他在心里说，「而且，换的时间，不长。」
他伸手，轻轻拧了一下那颗螺丝——居然，是松的。
「松的！」他瞳孔一缩，「卡钳的固定螺丝，是松的！如果这颗螺丝在高速行驶时脱落——整个卡钳，就会抱死，或者飞出去！」
他深吸一口气。
「这个，才是真正的问题。」他说，「裂纹是结果，螺丝松动，才是原因。刚才那个轮速传感器的线束磨损，是第一个故障；这个卡钳螺丝松动，是第二个——今天这台车，埋了两个雷。」
他拿起工具，把松动的螺丝，拧紧，又用扭力扳手，按标准力矩，重新紧固。然后，在操作记录上，补充写下：「发现右后制动卡钳固定螺丝松动（力矩不足），已按规定力矩重新紧固。判断：该车近期更换过制动部件，维修后未按规定力矩紧固螺丝，属维修质量隐患。」
写完，他直起腰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「今天的车，」他说，「不简单。」
中午，休息。
食堂里，郑一鸣端着饭，走过来，脸上的表情，比昨天，轻松了不少。
「一鸣，今天感觉怎么样？」
「好多了。」郑一鸣说，「我今天，按照你说的，先求稳。第一个故障，我查了四十分钟，确认了三遍，才动手修。虽然慢了点，但——心里踏实。」
「这就对了。」陈铁说，「慢一点，不怕。就怕乱。」
「我今天，还看到了你的工位。」郑一鸣说，「你上午，蹲在右后轮那儿，看了半天。是不是，发现什么了？」
「嗯。」陈铁说，「右后制动盘，有裂纹。故障码没报，但我发现了。我记在操作记录里了。」
「这也能发现？」郑一鸣惊讶，「你眼睛，也太尖了。」
「不是眼睛尖。」陈铁说，「是我昨天，把整车的标准参数，都过了一遍。正常的盘面是什么样的，我心里有数。一有不一样的，我就能看出来。」
「你这，就叫专业。」
「还差得远。」陈铁说，「周老头说过——真正的高手，不是会修，是能看出哪里该修。」
下午，比赛继续。
陈铁把制动系统的检查，全部做完，又在规定时间内，完成了制动液排空和重新加注的操作。
下午四点，他提前一个小时，完成了所有操作。
他没有提前交卷。他利用这一个小时，把整车的底盘和制动系统，又复查了一遍——包括那个右后轮制动盘的裂纹，他又量了一遍，确认记录无误。
「好，」他放下工具，「交卷。」
交卷前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位：工具，摆放整齐；诊断仪，关机归位；操作记录，写得满满当当。每一行字，都清清楚楚。
「这才是把活干完的样子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不是糊弄完，是干完。」
下午五点半，比赛结束。
总教练走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：「陈铁，你今天，又是零返工。而且——右后轮那个制动盘裂纹，全场，只有你一个人发现了。这个发现，裁判组，会额外加分。」
「额外加分？」
「对。」总教练说，「世赛的评分里，有一项叫『主动发现问题』——你发现了故障码之外的隐患，还写进了诊断报告，这一项，就是满分。」
「那——我今天，能进前三吗？」
「不好说。」总教练说，「今天的成绩，要跟昨天、明天，一起算。但光看今天，你很有希望。」
晚上，陈铁回到宿舍。
他坐在床上，掏出怀表，看着表盖里那行字。
「周老头，」他轻声说，「第二天，我也稳住了。你教我的——多看、多想、多检查，今天，都派上用场了。」
「那个制动盘裂纹，要是你在，你也会发现吧？」
他想起周老头说过的话：「老车床师傅，跟新学徒的区别，不在手快，在眼睛。新学徒，只看得见眼前的活；老师傅，看得见活后面的东西。」
「我记住了，周老头。」他说，「活后面的东西，我会一直看。」
他合上怀表，躺下。
明天，是最后一天——综合诊断。
「最后一天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把活，干漂亮。」
窗外，日内瓦的夜色，依然很静。
阿尔卑斯山的雪峰，在月光下，银白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