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赛那天,日内瓦,晴。
早上七点,陈铁醒了。窗外,天空湛蓝,几朵白云,挂在阿尔卑斯山上。
他洗漱完,穿上中国队队服,胸前,别好国旗徽章。口袋里,揣着那块怀表。
「准备好了吗?」郑一鸣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准备好了。」陈铁说,「你呢?」
「我……也准备好了。」郑一鸣说,声音里,有点紧。
「一鸣,」陈铁看着他,「还记得咱俩的约定吗?」
「记得。」郑一鸣说,「赛场上,各凭本事;赛场下,一起扛。」
「对。」陈铁说,「稳着点,把活干好就行。」
「嗯。」
八点,选手入场。
赛场外,各国选手,排成长队。德国队、日本队、韩国队、法国队……一面面国旗,在晨风里,猎猎作响。
陈铁一眼就看到了汉斯。汉斯也看到了他,隔着人群,冲他竖起大拇指。
陈铁也竖起大拇指,回了个。
「看到汉斯了吗?」郑一鸣说,「他看起来,一点都不紧张。」
「他准备了四年。」陈铁说,「四年就等这一天,当然不紧张。」
「我们,也准备了很久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陈铁说,「从博铺老街,到省赛,到国赛,到现在——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了。」
入场,抽签。
陈铁抽到的是——B区,7号工位。
郑一鸣抽到的是——C区,3号工位。
两人,隔了半个赛场。
「不在一个区,也好,」郑一鸣说,「省得互相看,影响心态。」
「嗯。」陈铁说,「不管在哪个区,都是同一个赛场。好好干。」
八点半,裁判长宣布比赛规则。
「各位选手,今天是世赛汽车维修项目的第一天。今天的比赛内容:发动机电控系统故障诊断与排除。比赛时间八小时,现在——开始!」
随着一声哨响,赛场上,几十名选手,同时动了起来。
陈铁快步走到7号工位。
工位上,停着一台崭新的欧洲轿车。工作台上,摆着世赛统一的欧标工具。台边,放着那台全英文界面的官方诊断仪。
他先围着车,转了一圈,看了看车况。
然后,打开引擎盖。
发动机舱里,管线密布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脑子里,把昨天训练时的流程,过了一遍。
「第一步,查电控系统故障码。」他低声说,「第二步,查传感器信号;第三步,查执行器动作。」
他拿起诊断仪,开机。
全英文界面,他早就摸熟了。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进入「故障码读取」页面。
「DTC:P0171。」他轻声念出来,「系统过稀。」
「过稀,」他想了想,「要么是进气漏气,要么是喷油不足,要么是氧传感器误报。先查进气。」
他放下诊断仪,拿起扳手,开始检查进气管道。
赛场里,很安静。只有扳手和螺丝的轻微响声,此起彼伏。
陈铁全神贯注,一件一件查。
第一个小时,他查完了进气系统,没发现漏气。
「不是进气,」他皱眉,「那,查喷油。」
他打开燃油系统的检查口,用欧标压力表,测燃油压力。
压力正常。
「喷油压力正常,进气不漏,」他在心里盘着,「那就剩氧传感器了。」
他正要查氧传感器,忽然,余光瞥见——赛场另一边,C区方向,郑一鸣的工位旁,围了两名裁判。
「一鸣出什么事了?」他心里,咯噔一下。
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:「不管他,先把自己的活干完。」
他继续查氧传感器。
果然,前氧传感器,信号异常。
「找到了。」他舒了一口气。
他抬手,擦了擦汗,正要动手拆传感器,忽然——他听到赛场上,传来一阵广播:「各位选手请注意,各位选手请注意:赛场空调系统临时检修,暂停十分钟。」
「暂停?」陈铁放下工具。
裁判示意,选手原地休息。
陈铁站在工位旁,喝了口水,远远地,看了一眼C区。
郑一鸣也停了下来。他低着头,站在工位旁,手,微微发抖。
「他太紧张了。」陈铁在心里说,「第一个小时,他一定发力过猛了。」
十分钟后,比赛继续。
陈铁重新投入工作。他拆下前氧传感器,换上新的——不对,世赛规则,故障件不能换,只能修。
「只能修。」他放下新传感器,「那,就得查,传感器为什么信号异常。」
他又拿起诊断仪,查了传感器的线路。
果然,传感器的信号线,有一段,磨破了皮,搭在发动机壳体上,造成信号干扰。
「找到了。」他说,「线路破损。」
他拿起绝缘胶带,细心地把破损处,缠好,又做了绝缘处理。
处理完,重新读取数据流。
氧传感器信号,恢复正常。
「搞定。」他直起腰,看了看时间——上午十一点半,距离中午休息,还有半小时。
他利用这半小时,把整个电控系统,又全面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在操作记录上,一项一项填写。
中午,休息半小时,吃饭。
食堂里,陈铁遇到了郑一鸣。
「一鸣,你上午,怎么样了?」
「我……」郑一鸣低着头,「我第一个小时,太急了。有个传感器,我没查清楚就往下走,返工了一次,浪费了四十分钟。现在,进度,落后了。」
「别急,」陈铁说,「还有六个半小时。稳下来,来得及。」
「我怕,来不及。」
「来得及。」陈铁说,「记住周老头的话——干活,不怕慢,就怕乱。你一乱,手上的活,就全乱了。稳下来,一步一步走,时间,够用。」
「嗯。」郑一鸣点点头,「我试试。」
下午,比赛继续。
陈铁的状态,越来越稳。他按照自己的节奏,把发动机电控系统的故障,全部排查清楚,并在规定时间内,完成了诊断报告。
下午三点,他提前完成了当天所有的排查项。但他没有停下——他拿起诊断仪,把发动机的每一个数据流,又重新读了一遍,确认所有参数,都在正常范围内。
「不差这一遍。」他在心里说,「多查一遍,多一分稳。」
下午五点半,比赛结束的哨声,响起。
「时间到!请所有选手,停止操作,等待评分!」
陈铁放下工具,直起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——工具,整整齐齐;车,恢复如初;诊断报告,写得工工整整。
「还行。」他在心里说。
走出赛场,总教练迎上来:「陈铁,你上午,在C区——你注意到郑一鸣了吗?」
「看到了。」陈铁说,「他好像,有点紧张。」
「何止是紧张。」总教练说,「他第一个小时,用错了诊断仪的模式,把正常的数据流,当成故障码报了。被裁判提醒了一次,心态就崩了。下午,他一直在赶进度,越赶越乱。刚才交卷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」
陈铁沉默了一下,说:「教练,一鸣他,太想赢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总教练叹了口气,「他太想赢,反而输了。第一天,他的分,不会太高。」
「那,能追回来吗?」
「能,」总教练说,「世赛是三天总成绩。他后面两天,只要稳住,还有机会。但你——你今天,发挥得很好。我看了你的操作记录,全程没有返工,节奏很稳。第一天,你应该能进前三。」
「进前三,」陈铁心里,微微一动,但很快,又压了下去,「教练,这才第一天。后面两天,什么情况,还不知道。」
「你这话,说得对。」总教练点点头,「世赛比的,不是一天,是三天。谁笑到最后,谁才是赢家。」
晚上,食堂。
陈铁打完饭,看到郑一鸣一个人,坐在角落,面前,饭菜没动几口。
他端着盘子,走过去,坐下。
「一鸣,吃啊。」
「吃不下去。」郑一鸣低声说,「我今天,发挥得太差了。我要是拖了后腿——教练,会不会怪我?」
「不会。」陈铁说,「教练看的是三天总成绩。你今天差了,明天补回来,就行。」
「我明天,要是还这样呢?」
「不会的。」陈铁说,「你今天,是太想赢,把自己绷太紧了。明天,你把节奏放慢,先求稳,再求快。我跟你说——我今天下午,把发动机所有数据流,都重新读了一遍。没别的,就是求个稳。」
「你……一直这么稳吗?」
「也不是。」陈铁笑了,「我刚开始学修车的时候,也急。我爸就骂我:『急啥?车又不会跑。你手抖一下,活就糙一分。』后来我就记住了——修车,急不得。」
郑一鸣看着他,半天,点了点头:「行。我明天,放慢点。」
「嗯。」陈铁说,「明天,我抽签要是能跟你分得近点,我做完,就看一眼你的工位。你要是卡住了,就看我一眼——我冲你点头,你就知道,稳着来,没问题的。」
「谢了,兄弟。」
「谢啥,」陈铁说,「咱俩是一个队的。」
当天晚上,陈铁回到宿舍,洗了澡,坐在床上。
他从口袋里,掏出那块怀表,打开表盖。
表盖里,那行字,在灯光下,清晰可见:「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」
「周老头,」他轻声说,「第一天,我干完了。没返工,没乱,挺稳的。」
「你教的,我都记住了。」
他把怀表,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
明天,还有第二天。
「加油。」他在心里,对自己说,「陈铁,你行的。」
窗外,日内瓦的夜色,很静。
阿尔卑斯山的雪峰,在月光下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