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个小时的飞行,陈铁睡得昏昏沉沉。
醒来的时候,飞机已经飞过阿尔卑斯山。他贴着舷窗往外看,雪峰连绵,在云层里,像一片银白的脊梁。
「瑞士,」郑一鸣在旁边,也醒了,「到了?」
「快到了。」陈铁说。
飞机降落,日内瓦机场。
出了海关,迎面,是一股陌生又清新的空气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话。远处,湖面波光粼粼。
「这地方,真干净。」郑一鸣感叹,「连空气,都像是洗过的。」
「别光顾着看风景。」陈铁说,「教练说了,今天下午,就去赛场报到,熟悉场地。」
两人拖着行李,上了接机大巴。
世赛集训基地,设在日内瓦会展中心旁边。
报到的时候,陈铁看到了来自各个国家的选手——金发的、黑皮肤的、戴头巾的,穿得花花绿绿,操着不同的语言,挤在大厅里。
「这么多人啊。」郑一鸣说。
「七十多个国家。」陈铁说,「每个国家,派来的是冠军。」
「咱们俩,」郑一鸣说,「也是冠军。」
「对,」陈铁说,「咱们,也是冠军。」
安顿好行李,总教练带着他们,去了汽车维修项目的赛场。
赛场很大,像半个足球场。地上画着格子,每个格子里,停着一台车,旁边,是一张工作台,台子上,整整齐齐摆着工具。
「这就是你们未来十天的战场。」总教练说,「世赛的汽车维修,一共考三天。第一天,发动机和电控系统;第二天,底盘和制动;第三天,综合诊断。每天八小时,中间,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。」
「裁判呢?」陈铁问。
「每个工位,配三名裁判。」总教练说,「一个计时,一个评分,一个监督。你们的每一个动作,都在他们眼皮底下。」
「评分,怎么评?」
「百分制。」总教练说,「工艺分五十分,诊断报告分二十分,操作规范分三十分。你干得再快,工艺不过关,照样扣分。」
陈铁在心里,默默记着。
「还有一件事,」总教练说,「世赛有个规矩,参赛选手,可以用自己的工具。但所有工具,都要经过检查——不得带任何电子诊断设备进场,除了官方提供的诊断仪。被发现作弊的,直接取消资格。」
「明白。」陈铁和郑一鸣齐声说。
「那你们俩,今天先熟悉场地。明天开始,适应性训练,三天。」
「教练,」郑一鸣问,「适应性训练,练什么?」
「练心态。」总教练说,「你们在国内,练的是技术。到了这里,练的是——在陌生的环境里,在几十个国家的注视下,把技术,稳定地发挥出来。」
「这么说吧,」他顿了顿,「国内比赛,考的是你们会不会;世赛,考的是你们稳不稳。技术再好,心态一崩,满盘皆输。」
陈铁站在赛场边,看着那些正在调试工具的各国选手。
德国的选手,正在用一个游标卡尺,反复量一个零件的尺寸,量了三遍,才放进工具箱。
日本的选手,在弯腰擦工具,一把一把,擦得锃亮。
韩国选手,在笔记本上,写着什么,写得很细。
「你看,」郑一鸣凑过来,小声说,「人家都在准备。」
「嗯,」陈铁说,「我们也准备。」
第二天,适应性训练开始。
训练内容,是模拟比赛:陈铁和郑一鸣,各分到一个工位,各领一台车,按世赛规则,考三个小时。
第一个小时,陈铁有点不适应。
他用的工具,跟国内的不一样——世赛指定用的是欧标工具,有些扳手,开口方向是反的;还有一台电控诊断仪,界面是全英文的,跟国内的诊断仪,操作逻辑完全不同。
「这工具,」他停下来,看了看手里的扳手,「顺手吗?」
「不顺手。」郑一鸣在旁边说,「但教练说了,必须用。世赛考的就是,你适应陌生工具的能力。」
陈铁没有接话,低头,继续干。
他放慢速度,一个一个动作做,先摸清每把工具的脾气。
「你看那个德国人,」郑一鸣指给他看,「他用扳手,都是先试一下开口,再下手。他也是在适应工具。」
「嗯。」陈铁说,「每个国家的工具,都有自己的脾气。摸透了,才能用顺手。」
他拿起那把开口反向的扳手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试了几个角度,终于找到了最顺手的握法。
第二个小时,他找到了感觉。
第三个小时,他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故障排查流程,交卷。
总教练看完他的表现,评价:「第一个小时,扣分多,因为工具不熟。第二、三个小时,基本稳定。整体来看——你的适应能力,比郑一鸣强。」
「郑一鸣呢?」
「他第一个小时,比你快,但第二个小时开始,手有点抖——他太想赢,心不稳。」总教练说,「这个,回头我单独跟他说。」
训练结束,郑一鸣找到陈铁,情绪有点低落:「陈铁,教练说我心不稳。你说,我是不是太想赢了?」
「想赢,不是坏事。」陈铁说,「但周老头教过我——真正的高手,站上赛场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把眼前的活,干好。你越是想着名次,手就越抖。」
「你说的,跟你师父说的一样。」郑一鸣说,「我师父就说一句:『干就完了,想那么多干嘛。』」
「你师父,也是个明白人。」陈铁笑了。
他拍了拍郑一鸣的肩膀:「一鸣,咱俩是一个队的。你稳下来,咱俩都能发挥好。你想着名次,我帮你压着;我要是飘了,你拉我一把。」
「行。」郑一鸣说,「那说好了,赛场上,咱俩互相盯着。」
「说好了。」
三天适应性训练,很快过去。
陈铁的状态,一天比一天稳。他每天训练结束,都会把那套欧标工具,一把一把摸一遍,摸到闭着眼,都能分辨出每一把。
「你练这个干嘛?」郑一鸣问,「比赛又不用蒙眼。」
「摸熟了,心里踏实。」陈铁说,「工具顺手了,活才能干好。周老头说过——手艺这行,工具,就是你的第二双手。手都认不全,活怎么干好?」
「你师父,真是句句金句。」郑一鸣感叹。
训练的最后一天,主办方组织了一次晚宴,各国选手都参加。
晚宴上,陈铁遇到了德国选手,汉斯——一个二十出头、金发碧眼的小伙子。他也会修车,两人用蹩脚的英语,比划着交流。
「You…engine…good?」汉斯问。
「Good。」陈铁点头,竖起大拇指,「Your tools, very good。」
「Ha!」汉斯笑了,指了指自己工具箱的方向,「German tools, best!」
「Chinese hands, best!」郑一鸣在旁边,不甘示弱地补了一句。
三个年轻人,都笑了。
汉斯指了指陈铁胸前挂着的中国国旗徽章,又说了一串话。陈铁没听懂,郑一鸣也没听懂。
一个随队的翻译走过来,笑着说:「他说,他看过上届世赛的录像,中国选手的发动机拆装,是全场最快的。他很期待,跟中国选手同场竞技。」
陈铁听完,认真地看着汉斯,说:「Tell him…we will try our best。」
翻译把话传过去,汉斯竖起大拇指,回了一句:「I believe you。」
晚宴结束,回宿舍的路上,郑一鸣说:「那个汉斯,看着挺友好的。」
「是挺友好。」陈铁说,「但赛场上一见,就是对手了。」
「怕不怕?」
「不怕。」陈铁说,「周老头说过——手艺这行,赢要赢得堂堂正正,输也要输得服服气气。跟全世界的高手过招,输了也不丢人,就怕自己没尽力。」
他握着口袋里那块怀表,心里,忽然很踏实。
表盖里,刻着周老头的那行字:「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」
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,心里,忽然很踏实。
「周师傅,」他在心里说,「我到瑞士了。明天,就开赛了。」
「你放心,我会把活,干好的。」
远处,日内瓦湖的灯光,倒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金黄。
明天,就是世赛的第一天。
陈铁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灯光,久久没有睡。
他想起博铺老街的修车铺,想起那盏昏黄的灯,想起父亲站在铺子门口的样子。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儿子,站在世界的赛场上了。」
「这一战,不为名次,为的是——把活,干漂亮。」
他合上怀表,关上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