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能为王 ・博铺老师傅

第十一章 出发前

共 3086字 字

世赛的日子,一天一天近了。

集训基地的气氛,从紧张,变成了凝重。正选名单定了,但没人敢松口气——离出发,还有三个月,这三个月里,任何一场训练赛的成绩,都可能改变名额。

陈铁和郑一鸣,每天泡在实训车间里,练到深夜。

「陈铁,」这天晚上,郑一鸣擦着手上的机油,问他,「你练了这么久,有没有想过,万一到了世赛,发挥失常,怎么办?」

「没想过。」陈铁说。

「没想过?」郑一鸣说,「你不怕啊?」

「怕有什么用。」陈铁说,「周老头说过——手艺这行,平时练什么,赛场上就出什么。平时练到位了,赛场不会差到哪去。平时偷了懒,赛场就会还回来。」

「你师父,真是个明白人。」郑一鸣感叹,「我师父要是也能说这种话就好了。」

「你师父说什么?」

「他就说一句——『干就完了,想那么多干嘛。』」

陈铁笑了:「你师父,也是个明白人。」

两人正说着,总教练走进车间:「陈铁,郑一鸣,过来一下。」

两人擦干净手,走过去。

总教练手里拿着两份文件:「世赛的注册表,你们填一下。还有——下个月,队里组织一次赴瑞士的适应性训练,两周。你们俩,提前过去,熟悉场地和赛制。」

「提前去瑞士?」郑一鸣眼睛亮了。

「对。」总教练说,「到了那边,有国际裁判现场讲解赛制,还有往届的冠军选手,给你们做示范。这个机会,很难得。」

「去!」郑一鸣说,「必须去!」

「陈铁呢?」

陈铁犹豫了一下:「教练,我……能先回一趟家吗?我想去看看我师父。」

总教练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「行。适应性训练之前,给你放一周假,回家看看。郑一鸣,你也放——你们俩,养好精神,回来再战。」

「谢谢教练!」

第二天,陈铁坐上了回吴川的大巴。

七个多小时的车程,他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,从北方的平原,一路看到南方的丘陵,越往南,树越绿,天越蓝。

傍晚,大巴进了吴川。

陈铁背着包,站在博铺老街的街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,是熟悉的、混着机油和海风的味道。

他一路小跑,跑向周老头的修车铺。

铺子门口,那盏灯还亮着。

周老头正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砂纸,磨着一根车轴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:

「陈铁?」

「周师傅,」陈铁站在门口,笑着说,「我回来了。」

周老头放下手里的活,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:「瘦了。北京的饭,是不是不合胃口?」

「还行,」陈铁说,「就是没有你炖的牛腩。」

「那正好,」周老头转身往屋里走,「你婶子今天正好买了两斤牛腩,我这就炖上。」

晚饭,还是那锅牛腩,还是那个味道。

陈铁埋头吃了两大碗,才缓过来。

周老头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问:「世赛,定了?」

「定了。」陈铁说,「正选,下个月去瑞士,适应性训练两周。」

「瑞士……」周老头咂了咂嘴,「那地方,听说手表做得好。」

「周师傅,」陈铁说,「我去了,想给你带块表回来。」

「带啥表,」周老头摆手,「我那修车铺,用不着看表。你把人给我安全带回来,比啥都强。」

「周师傅,」陈铁放下筷子,认真地说,「你说,我能拿冠军吗?」

周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说:「陈铁,我问你一句话——你修车,是为了拿冠军,还是为了把车修好?」

陈铁想了想,说:「都有。以前,是为了证明给我爸看。后来,是为了给咱博铺争口气。现在……我也说不清了。」

「说不清,就对了。」周老头说,「我告诉你——真正的高手,站上赛场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把眼前的活,干好。名次,是干完活以后,才想的事。」

「你要是满脑子想着冠军,手就会抖。手一抖,活就干不好。活干不好,冠军,就更没影了。」

陈铁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周师傅,我明白了。」

「明白就好。」周老头说,「来,帮我磨磨这根车轴。你手生了吧?」

「生了。」陈铁说。

「那就磨。」周老头把那根车轴递给他,「磨到锃亮,才能上赛场。」

第二天开始,陈铁在修车铺里,待了一周。

他没有专门练什么大赛项目,就是跟着周老头,干铺子里的活:换机油、补胎、磨车轴、修发动机。

每天干到天黑,手上一层黑油,身上一股机油味。

「陈铁,」有一天,周老头边磨锉刀边说,「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让你回来,不让你在北京练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因为你现在的水平,已经不在『练』的阶段了。」周老头说,「你缺的,不是技术,是心气。心气这东西,在集训基地,练不出来。得回到老地方,回到你一开始修车的地方,才能找回来。」

「一开始修车的地方……」

「就是你爸把你送来那天,你蹲在铺子门口,看着我一整天,最后说:『周师傅,我想学修车。』那天,你是为什么想学?」

陈铁愣住了。

他想了想,说:「因为……我爸说,学门手艺,一辈子饿不着。」

「对喽。」周老头说,「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你爸让你学手艺,不是让你当冠军,是让你饿不着。你现在,本事大了,要出国比赛了——但根,不能丢。根丢了,人就飘了。」

陈铁蹲在铺子门口,看着老街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,忽然踏实了。

「周师傅,」他说,「我知道了。」

一周假,很快过去了。

临走那天早上,周老头送他到街口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:「给你带的——两斤熟牛腩,路上吃。还有这个。」

他掏出一块怀表,旧旧的,表盖磨得发亮:「这是我年轻时候,修的第一块表。修好了,人家没来拿,我就一直留着。你带着——到了瑞士,想家的时候,看看表,就当看着我。」

陈铁接过怀表,握在手心,沉甸甸的。

「周师傅,」他声音有点哑,「等我回来,给你带瑞士的表。」

「带啥表,」周老头摆手,「你这块怀表,好好收着,比什么瑞士表都强。」

「对了,」他像是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,「你那个对手,郑一鸣——比赛的时候,你俩是对手。但到了瑞士,你俩就是一个队的。谁发挥得好,都代表中国。」

「我知道,周师傅。」陈铁说,「我跟一鸣说好了,赛场上各凭本事,赛场下,一起扛。」

「这话,说得对。」周老头点头,「手艺这行,赢要赢得堂堂正正,输也要输得服服气气。都是中国人,谁赢,都光荣。」

陈铁上了大巴,靠窗坐下。

周老头站在街口,冲他挥了挥手。

大巴发动,博铺老街,一点点后退。

陈铁握着那块怀表,心里,暖烘烘的。
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儿子,要去瑞士了。」

「这回,不是去争口气。是去,把活干好。」

他低头,看了看怀表,表盖里,刻着一行小字:

「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」

那是周老头的字迹。

大巴一路向北,驶向北京。

三天后,集训基地。

总教练把陈铁和郑一鸣叫到办公室,说:「瑞士的适应性训练,定在十天以后。这十天,你们俩,做三件事:第一,体检;第二,办签证手续;第三,把赛制的英文资料,从头到尾,背一遍。」

「赛制资料,全英文的?」郑一鸣问。

「全英文。」总教练说,「四十页,包含所有项目的评分细则。背不完,就多背几天——背到滚瓜烂熟为止。」

陈铁接过那沓资料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
「四十页,」他说,「十天,够背的。」

「你英语现在什么水平?」总教练问。

「报告,」陈铁说,「日常够用,专业词汇,还在啃。」

「那就抓紧啃。」总教练说,「到了瑞士,评委不会说中文。你能听懂多少,直接决定你现场发挥多少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从那天起,陈铁和郑一鸣,开始啃那四十页英文赛制。

白天,两人一起过一遍,把不认识的单词,一个个标出来查。晚上,各自背,背到睡着。

第十天,出发前夜。

陈铁把四十页资料,最后翻了一遍,合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
「背完了?」郑一鸣问。

「差不多。」陈铁说,「评分细则,背熟了。专业术语,还有几个拿不准的,明天路上再记。」

「行,那你早点睡。明天六点,机场见。」

「机场见。」

熄了灯,陈铁躺在床上,握着那块怀表。

黑暗中,他摸到表盖上的那行小字:

「手艺,是安身立命的根。」

他闭上眼,眼前,浮现出博铺老街的灯光,浮现出周老头蹲在门口磨车轴的样子,浮现出那锅热气腾腾的牛腩。

「瑞士,」他在心里说,「我来了。」

「明天,就出发。」

窗外,北京的夜空,星光点点。

那个从博铺老街走出来的少年,终于要跨出国门,走向世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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