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个月,集训基地,第一次正选模拟赛。
六个人,两台车,三天时间,完全按世赛规则走:每天八小时,中间不休息,故障诊断报告,全部用英文写。
总教练站在赛场边,手里拿着计时器。
「开始!」
陈铁深吸一口气,开始动手。
第一天,他排查出一台发动机的怠速不稳,换了火花塞,清了节气门,调了点火正时。故障排除得干净利落,但英文报告,写得磕磕绊绊——有个单词,他想了半天,最后拼错了。
第二天,他处理一台变速箱异响,拆开检查,发现是齿轮磨损。报告写得比第一天顺了一点,但还是有一个语法错误,被教练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第三天,最后一项:整车电控系统排查。
这台车,是教练组特意布置的「地狱级」考题——车身电脑里,被刷入了三段隐藏故障代码,其中两段,需要在特定的温度、转速条件下才会触发。
陈铁插上诊断仪,读了第一遍,只读到一段故障码。他皱了皱眉,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把车开上了举升机,开始一项一项地测。
水温、油温、转速、电压……他一项一项记录,测到第二个小时,第三段隐藏故障码,终于在他踩油门到四千转的时候,跳了出来。
「第三段,在这。」他标记下位置。
四小时后,三段故障码,全部被他找出来,修复。
交卷的时候,总教练看着他的报告,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陈铁,你的故障排查,六个人里,是最扎实的。但你的报告——单词拼写错了四个,语法错了两处。世赛的裁判,看的就是这份报告。你希望他们从你的报告里,看到一个怎样的中国选手?」
陈铁低着头:「教练,我……我会继续练。」
「你还有两个月。」总教练说,「两个月后,正选名单,就定了。」
模拟赛成绩公布:
郑一鸣,综合第一。
陈铁,综合第三。
「第三。」郑一鸣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,「陈铁,你的动手能力,我都服。但你这英语,拖后腿拖得厉害。世赛只派两个人,你再不把报告练上去,第三就是你的天花板了。」
陈铁没说话。
他回到宿舍,把那份被红笔圈满的报告,贴在床头,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找到教练:「教练,我想请个英语老师,一对一补课。费用,我自己出。」
「你自己出?」教练说,「集训队有经费,可以申请。」
「申请,得走流程,太慢。」陈铁说,「我等不了两个月。我想每天多练两个小时英语。」
教练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「行。我有个熟人,是外国语大学的退休教授,教汽车工程英语。我帮你联系,费用,队里给你出一半。」
「谢谢教练。」
从那天起,陈铁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背单词、写报告;白天训练,晚上改报告,改到十二点。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,但报告的质量,肉眼可见地进步。
第八个月,第二次模拟赛。
陈铁的综合排名,从第三,升到了第二。
「第二。」郑一鸣看着他,「陈铁,你这是要抢我的位置啊。」
「世赛只派两个人。」陈铁说,「第一和第二,一起去。你第一,我第二,正好。」
「你第二了,那老三呢?」
「老三……就只能留下来了。」陈铁说,「这就是比赛的残酷。」
第九个月,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模拟赛。
赛前夜,陈铁没睡好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想着一件事:这两年的路。
从博铺老街的修车铺,到职高的实训室,到省赛、国赛,到现在。每一步,都是踩着手心的血泡走过来的。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儿子,要去世赛了。」
「你看到了吗?」
最后一次模拟赛,陈铁发挥得很稳。故障排查,六处全部找出;修复,干净利落;英文报告,这一次,一个拼写错误都没有,语法只错了一处。
交卷的时候,总教练把报告拿过去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:「陈铁,这份报告,可以拿去世赛了。」
成绩公布:
郑一鸣,第一。
陈铁,第二。
「正选名单:郑一鸣、陈铁。」总教练宣布,「两人代表中国,出征瑞士世赛汽车维修项目。」
「替补:李国栋。」
陈铁站在原地,听着自己的名字,从教练嘴里说出来。
他忽然觉得,耳朵有点热。
「陈铁!」郑一鸣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,「咱俩,一起去瑞士了!」
「嗯,」陈铁说,「一起去。」
「你这一路,」郑一鸣松开他,上下打量,「从英语垫底,练到报告零拼写错误。陈铁,你是真的狠。」
「不狠,出不了国。」陈铁说。
当晚,集训基地,庆功宴。
总教练举杯:「来,为我们的世赛正选,干一杯!」
陈铁和郑一鸣被灌了不少酒。陈铁酒量浅,几杯下去,脸红得像关公。
散场后,他给周老头打了个电话。
「周师傅,我选上了。正选,跟郑一鸣一起去瑞士。」
电话那头,安静了好几秒。
然后,周老头的声音传来,有点哑:「好……好。我徒弟,要去瑞士了。」
「周师傅,」陈铁说,「等我回来,给你带点瑞士的东西。」
「带啥?」周老头说,「你人回来就行。你婶子说了,等你回来,杀只鸡。」
陈铁笑着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集训楼的走廊上,看着北京的夜空。
星星,亮得像是假的一样。
他想起了博铺老街,想起了修车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,想起了周老头手里的锉刀,想起了那锅炖了无数次的牛腩。
「瑞士。」他喃喃道。
「世赛,我们来了。」
回宿舍的路上,他路过值班室,听见电视里,正在播新闻:
「……第六十三届世界技能大赛,将于明年六月在瑞士日内瓦举行。本届大赛,共设汽车维修、电气装置、数控铣等四十九个项目,将有来自全球七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选手参赛……」
陈铁站在电视前,看了很久。
「七十多个国家,」他在心里想,「每个国家,派来的都是冠军。」
「而我,是中国的冠军之一。」
他握了握拳,走进宿舍。
灯灭了,集训楼安静下来。
黑暗中,那个从博铺走出来的少年,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赛场上,面前的台子上,放着一台崭新的汽车。裁判员坐在高处,目光如炬。
他戴上手套,开始动手。
动作,又快又稳。
像一把磨了十年的锉刀。
第二天一早,陈铁收到一条消息,是王师傅发来的:
「陈铁,听说你选上世赛正选了。恭喜!我塘缀这边,刚忙完一批出口羽绒的订单,正好歇两天。你要不要过来一趟?我教你认绒。」
陈铁想起上次国赛时,王师傅说过的话:「修车和做羽绒,看着是两行,道理是一样——都是跟手过不去,跟心较劲。」
他回了一条:「王师傅,我去。明天就到。」
第二天,陈铁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,从北京赶回湛江,又转了一个小时的车,到了塘缀镇。
王师傅的作坊,在塘缀镇的一条小巷里。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:「塘缀羽绒加工坊」。
推门进去,一股羽毛和棉絮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屋里,几个女工正坐在台前,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撮羽毛,一根一根地往外拣。
「这就是『拣绒』。」王师傅站在陈铁旁边,指给他看,「羽绒服里填充的绒,不是整根羽毛,是羽绒。绒毛有长有短,有粗有细,得一根根拣出来,分等级。」
「分等级?」
「对。」王师傅说,「好绒,绒朵大,蓬松度好,保暖。差绒,绒朵小,还有梗,扎人。同样是羽绒服,卖三百的和卖三千的,差别就在这绒上。」
他伸手,从筐里抓起一把绒,摊在掌心:「你看这个——这是白鸭绒,含绒量九成,朵大,摸上去像棉花一样软。这个,」他又抓起一把,「是灰鸭绒,含绒量七成,朵小,还掺着梗。外行人看不出差别,内行人一上手,就知道。」
陈铁伸出手,学着王师傅的样子,抓了一把绒,在手里捻了捻:「手感是不一样。」
「是吧。」王师傅笑了,「修车也一样——同样的故障,有人用听诊器听半天,有人一上手就知道问题在哪儿。差别在哪儿?在手感。手感,是拿时间堆出来的。」
「王师傅,」陈铁说,「我有个问题——您这拣绒,一年能拣多少?」
「旺季的时候,一个月,八万斤。」王师傅说,「塘缀镇,像我这号的作坊,大大小小,有三四十家。全镇一年,光羽绒加工,产值就好几个亿。」
「几个亿?」陈铁有点吃惊。
「你别看塘缀是个镇,」王师傅说,「论做羽绒,全国都能排上号。你师傅我干了一辈子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一件事——把一件事,做到极致。」
陈铁看着王师傅布满老茧的手,忽然有些触动。
「王师傅,」他说,「您这话,我记住了。」
「记住了就好。」王师傅拍了拍他肩膀,「走,中午在我这儿吃饭。我老伴炖了鸡汤,你尝尝我们塘缀的手艺。」
午饭,陈铁在作坊的院里吃的。鸡汤很鲜,是土鸡,慢火炖了一上午。
王师傅的老伴给他盛汤,笑呵呵地说:「你就是陈铁?老王天天念叨你,说你修车修得好,还说你要是生在塘缀,准是个拣绒的好手。」
陈铁被夸得不好意思,低头喝汤。
吃完饭,王师傅送他出门,又叮嘱了一句:「陈铁,去世赛,别慌。记住——你手上那点功夫,是拿十年时间磨出来的。到了赛场,该快的时候快,该稳的时候稳,把活干利索了,名次跑不了。」
「谢谢王师傅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王师傅说,「等你从瑞士回来,带个奖牌,来塘缀,我请你吃鸭绒火锅。」
陈铁笑了:「行,一言为定。」
回北京的大巴上,陈铁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。
手机震了震,是周老头发来的消息:「到塘缀了?王师傅那人,手艺是真好。你跟他学两天,不吃亏。」
「学完了,」陈铁回,「他教我认绒,还留我吃了顿鸡汤。」
「鸡汤?那小子够大方的。」周老头回,「回来也喝——你婶子明天杀鸡,给你炖一锅。」
陈铁看着屏幕,嘴角弯起来。
窗外的田野,一片金黄,是深秋的颜色。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儿子,马上要去瑞士了。」
「等我拿个奖牌回来,挂在你坟前的树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