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赛夺冠后的第三天,陈铁接到省人社厅的电话。
「陈铁同志,世赛集训队,下周一在国家集训基地报到。你准备一下,北京集合。」
「这么快?」陈铁愣住。
「世赛明年六月开赛,满打满算,不到九个月。」电话那头的人说,「你们这些国赛冠军,从现在开始,就要进入集训模式了。一轮一轮刷人,最后留下的,才能上世赛。」
挂了电话,陈铁蹲在周老头的修车铺门口,发了半天呆。
周老头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这样,问:「咋了?被开除了?」
「没有。」陈铁说,「世赛集训,下周报到。周师傅,你说,我这水平,够不够去世赛?」
「你问我?」周老头说,「我又没出过国。」
「那你说,我该不该去?」
「该不该去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」周老头说,「你要是觉得该去,那就去。你要是觉得不该去,那就在家修车,我把这门手艺,再教你十年。」
陈铁想了很久,说:「我想去。」
「去就对了。」周老头说,「年轻人,有机会就往前冲。冲不动了,再回来,铺子还在,排骨还有。」
「那……集训期间,我师父这边的活……」
「铺子不用你操心。」周老头说,「你婶子的侄子,来帮了几天忙,手脚还行。你安心去,把世赛,给我拿回来。」
陈铁眼眶发热:「周师傅……」
「别磨叽了。」周老头摆摆手,「进屋,把行李收拾收拾。我让隔壁老张,明天开车送你去省城火车站。」
国家集训基地,在北京郊区。
一栋四层的楼,门口挂着牌子:「世界技能大赛中国集训基地」。
报到那天,陈铁背着行李,走进大门。大厅里,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全是各项目的国赛冠军。
郑一鸣也在。他看见陈铁,招了招手:「来了?」
「来了。」陈铁走过去,「你也被选上了?」
「废话。」郑一鸣说,「国赛双人赛冠军,不选我选谁?不过集训是按单人项目分的——我分到的是『汽车维修』单人组,你呢?」
「我也是汽车维修。」陈铁说。
「那咱俩,又是对手了。」郑一鸣笑了。
「对手就对手。」陈铁说,「谁怕谁。」
集训的强度,远超国赛。
每天早晨五点起床,五公里跑,然后是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:拆装发动机、调校底盘、排查电路、焊接修复,晚上还有理论课,学到十一点。
第一周,淘汰了两个人。
第二周,又淘汰了三个。
陈铁和郑一鸣都留了下来。
第三周,教练组开始摸底世赛的赛制。
「世赛的汽车维修项目,跟国赛不一样。」总教练说,「第一,比赛是纯单人赛,没有双人协作。第二,赛程三天,每天八小时,中间不休息。第三,考核内容,除了修车,还有一项——故障诊断报告。选手要把排查过程,写成英文报告,交给裁判评分。」
「英文报告?」郑一鸣瞪眼,「咱还考英语?」
「对。」总教练说,「世赛是国际赛事,评委来自各国,报告必须用英文写。这一项占二十分,写不好,直接出局。」
底下,一片哀嚎。
陈铁也皱了皱眉。他职高毕业,英语底子薄,平时除了修车,连英文说明书都看不太懂。
「陈铁,」郑一鸣凑过来,「你英语咋样?」
「不咋样。」陈铁老实说。
「那完了。」郑一鸣说,「我一个技校生,英语也就勉强及格。咱俩,怕是要栽在报告上。」
「栽不了。」陈铁说,「英语不行,就学。还有九个月,够练的。」
「九个月学英语?」郑一鸣说,「你认真的?」
「认真的。」陈铁说,「周老头说过,手艺没有顶,只有更高。修车是手艺,写报告也是手艺。都是练出来的。」
郑一鸣看着他,忽然笑了:「行,那我跟你一起练。省得你学会了,把我甩下。」
从那天起,陈铁每天训练结束后,多了一项任务:学英语。
他没有报班,就买了一本《汽车维修英语词汇手册》,每天晚上,在宿舍里,一个一个背单词。
「Crankshaft,曲轴。Piston,活塞。Ignition,点火。Fuel injection,燃油喷射……」
背到第十天,他喉咙沙哑,但词汇量,从三百涨到了八百。
背到第二十天,他开始试着,把当天修的车的故障,用英文写下来:
「The engine has a misfire problem. The spark plug gap is too wide. I replaced the spark plug and adjusted the gap. The engine runs smoothly now.」
写得很磕巴,语法也乱七八糟,但好歹,能写出来了。
教练看到他写的第一份报告,评价是:「语法错误一堆,但逻辑清楚,故障描述准确。有进步空间。」
「有进步空间」——陈铁知道,这是教练嘴里的最高评价。
第四个月,集训队内部选拔赛。
十二个人,淘汰六个,最后六个人,进入世赛备赛组。
陈铁的实操,排在第三。理论,排在第五。英文报告,排在第六——勉强进了前六,压线。
郑一鸣实操第一,理论第三,英文报告第二,综合第一。
选拔赛结束那天,郑一鸣找到陈铁:「陈铁,你这英语,进步够快的啊。上个月你还排第十,这个月就第六了。」
「不够快。」陈铁说,「世赛九个月,这才四个月。我得再快一点,不然,最后六个人的名额,都保不住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么快?」
「我找教练要了往届世赛的冠军报告,翻译成中文,一篇一篇看,看他们怎么写。」陈铁说,「看完,再自己写,写完让教练批改,改完再写。一天一篇。」
「一天一篇?」郑一鸣咂舌,「你不累啊?」
「累。」陈铁说,「但周老头说过——手艺这行,练到九分,就全是汗水了。我这英语,现在是五分水平,离九分,还差四个九个月呢。」
「行,服了你了。」郑一鸣说,「那你练,我陪你。省得你哪天英语超过我,我脸上挂不住。」
两人相视一笑。
集训楼里,灯又亮了。
第五个月,陈铁的英文报告,从「语法错误一堆」,进步到「语法基本正确,表达准确」。教练的评价,从「有进步空间」,变成了「可以参赛」。
第六个月,临近选拔赛,陈铁却出了一件意外。
那天下午,他在拆一台变速箱,一个疏忽,手里的扭力扳手脱了手,砸在左手手背上。当时没觉得疼,晚上回到宿舍,手背肿得老高,握拳都费劲。
「陈铁,你这手……」郑一鸣看见,吓了一跳,「去医院看看?」
「没事,小伤。」陈铁活动了一下手指,「不耽误训练。」
「你明天还有拆装训练,」郑一鸣说,「手肿成这样,怎么拆?」
「用一只手拆。」陈铁说。
第二天,训练场上,陈铁真的用一只右手,把一台变速箱拆完了。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,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做完了。
总教练站在旁边,看了全程,没说话。
训练结束,他把陈铁叫到一边:「陈铁,你这手,怎么回事?」
「昨天不小心砸了一下。」陈铁说,「不碍事,教练,我明天就能恢复。」
「你知道世赛的赛制吗?」总教练问,「三天,每天八小时。你要是伤了手,别说八小时,四个小时都撑不下来。」
陈铁沉默了一下:「教练,我明白。我会照顾好自己。」
「不只是照顾好自己。」总教练说,「你要记住——你代表的,不只是你自己。是省队,是国家。你倒下了,一个名额就没了。」
陈铁低着头,过了很久,说:「教练,我记住了。」
晚上,他给周老头打了个电话。
「周师傅,我今天训练,把手砸了。」
「严重不?」
「不严重,就是肿了。」陈铁说,「但我有点怕——我怕这点小伤,影响选拔赛,影响去世赛的名额。」
电话那头,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陈铁,你还记不记得,我年轻时候,修车,电钻打滑,把左手拇指切掉了一截?」
「记得。」陈铁说,「你跟我说过,当时你一个月没干活。」
「是啊,一个月。」周老头说,「但一个月后,我照样修车,修到今天。你想说什么?手伤了,就干不了活了?」
「我……」
「我告诉你,」周老头打断他,「手伤了,养好就是。但你要是因为怕伤,就不敢使劲,那你这辈子,就干不成大事了。」
「修车这行,手就是本钱。但比手更重要的,是这颗心。心不怂,手就不会怂。」
陈铁握着手机,站在宿舍走廊上,眼眶有点热。
「周师傅,」他说,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就行。」周老头说,「该使劲使劲,该歇歇歇。你婶子说了,等你回来,给你炖蹄髈,补手。」
第六个月,全国世赛备选组名单公布。
陈铁的名字,赫然在列。
十二人的集训队,刷到只剩六人。陈铁排在第五,郑一鸣排在第一。
「第五名,」陈铁看着名单,长长出了一口气,「进了。」
「进了。」郑一鸣拍了拍他肩膀,「陈铁,你这一路,我是看着你追上来的。从第六到第五,你用了两个月。」
「第五还不够。」陈铁说,「世赛只派两个人。第五,是替补。」
「那你想争正选?」
「想。」陈铁说,「还有三个月,够我把报告,练到前二。」
郑一鸣看着他,半天,点了点头:「行。那三个月后,咱俩,世赛见。」
「世赛见。」陈铁说。
窗外,北京的冬天,到了。
集训楼的暖气,呼呼地响。
陈铁坐在宿舍桌前,台灯下,摊着一本英文报告范文集。
他翻开一页,开始念:「A diagnostic report on engine misfire…」
声音,在深夜的楼道里,回荡。
那个从博铺老街走出来的修车少年,正在一步一步,走向世界的赛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