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会展中心,决赛日。
上午九点,中央赛区,人声鼎沸。十六支省队,八组双人选手,四张赛台。观众席坐满了人,摄像机架在赛台两侧。
陈铁站在七号赛台前,套上手套,低头检查工具。
「紧张吗?」郑一鸣站在他旁边,小声问。
「不紧张。」陈铁说。
「那我紧张。」郑一鸣说,「你排查的时候,我修复,你可得把故障找全了。找漏一个,我这边全白干。」
「放心。」陈铁说,「我耳朵,比你鼻子好使。」
「你鼻子,修车的时候,也挺好使。」郑一鸣嘟囔了一句。
裁判长宣读规则:「双人协作赛,限时四小时。一人排查,一人修复,期间可互换,但互换次数不得超过两次。总分一百分,工艺分五十分。」
「开始!」
哨声响起。
陈铁第一个冲出去,绕着那台车,走了一圈。
这是一台高配SUV,表面干干净净,看不出任何毛病。但陈铁知道,越是这样的车,故障藏得越深。
他先打开机盖,听了两分钟怠速,又蹲下看底盘,最后坐进驾驶室,踩了两脚刹车,挂了两下挡。
「动力没问题,底盘没异响,刹车偏软。」他判断,「问题,多半在电控系统。」
他插上诊断仪,开始读码。
屏幕上,跳出三条故障码:一条指向氧传感器,一条指向ABS模块,一条指向变速箱控制单元。
「三条码,两个是假码,一个是真的。」陈铁说,「假码是用来迷惑人的。」
「你怎么分辨?」郑一鸣在旁边问。
「氧传感器那个码,数据流显示电压正常,是假码。」陈铁说,「ABS那个,左后轮传感器信号偶发丢失,是真码。变速箱那个,码值报的是通讯超时,但实际换挡平顺,也是假的。」
「三个码,只有一个是真的?」郑一鸣皱眉,「那剩下的故障,藏哪儿?」
「在物理层面。」陈铁说,「ABS真码指向左后轮,但光修传感器没用——能报出这个码的故障,多半在轮速传感器线束,或者轴承磁圈上。」
「我排查左后轮,你准备工具。」
郑一鸣应了一声,把工具车推到赛台边。
陈铁拆下左后轮,检查传感器线束——果然,线束护套被磨破,两根线芯裸露,接触不良。
「线束磨破了。」陈铁说,「但这是人为的,正常磨损磨不到这个位置。这是故障点一。」
他重新包好线束,又用手转动轮毂,听声音。
「轴承磁圈,有裂纹。」他说,「这是故障点二。」
「一起换?」郑一鸣问。
「一起换。」陈铁说,「修完,ABS码应该能清。」
郑一鸣动手修复,手法利落。陈铁在旁边,继续排查其他部位。
「发动机怠速,转速表指针有一点点抖。」陈铁说,「我怀疑是节气门位置传感器,或者进气歧管漏气。」
他拆下进气管,用手电照着看:「进气歧管垫圈,老化开裂,漏气。这是故障点三。」
「还有吗?」
「有。」陈铁钻到车底,「排气管中段,有一处焊缝重新焊过,但焊得不平,有毛刺。这个不算故障,是工艺评分点——他们故意留的,看我们修不修。」
「这也要修?」郑一鸣说,「不影响功能啊。」
「工艺分五十分。」陈铁说,「这种明显的焊接瑕疵,不修,就是送分题。」
郑一鸣骂了一句:「这裁判,真够阴的。」
「越阴,越要赢。」陈铁说。
三小时二十分钟过去。
陈铁一共排查出五处故障:线束磨破、轴承磁圈裂纹、进气歧管漏气、空调制冷剂不足、底盘一处锈蚀螺栓。外加两处工艺瑕疵:焊接毛刺、线束捆扎不齐。
郑一鸣修复完毕,陈铁复查了一遍。
「复查,没问题。」陈铁说,「交卷。」
裁判组过来检查。检查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陈铁和郑一鸣站在赛台边,手心里全是汗。
「你觉得,能拿多少分?」郑一鸣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陈铁说,「但我知道,我们该做的,都做完了。」
四十分钟后,裁判长站上领奖台,拿着成绩单。
「国赛双人协作赛,最终成绩——」
「第三名:西南省队,总分91.5分。」
「第二名:东北省队,总分95分。」
「第一名——广东省队,陈铁、郑一鸣,总分98.5分!」
赛场,炸了。
「广东的!双人赛冠军!」
「那两个小子,一个十九岁,一个二十岁!」
「他们从哪冒出来的?」
陈铁站在原地,听着满场的欢呼,忽然觉得,耳朵有点嗡嗡的。
郑一鸣在旁边,狠狠拍了他一巴掌:「冠军!陈铁,我们是冠军!」
陈铁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修了三年车的手,此刻正微微发抖。
「冠军……」他轻声说。
「爸,你看到了吗?」
领奖台上,陈铁接过金牌,挂上脖子。
台下,摄像机的闪光灯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忽然想起周老头,想起那把锉刀,想起博铺老街的修车铺,想起那锅炖排骨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金牌,轻声说:「周师傅,你看到了吗?」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。
他掏出来,是周老头发来的消息,就一句话:
「看到了。电视直播,你婶子喊我看的。」
陈铁鼻子一酸,差点在领奖台上掉眼泪。
他回了一条:「周师傅,我赢了。」
「嗯。」周老头回,「赢得好。回来,给你炖牛腩。」
「对了,」周老头又补了一句,「塘缀那个王师傅,也拿了个银牌。你俩,都不错。」
陈铁握着手机,站在领奖台上,看着满场的灯光,笑了。
颁奖仪式结束后,各队散场。
陈铁在休息区,碰见了王师傅。他穿着一身工装,胸前挂着银牌,看见陈铁,笑着招手:「陈铁!恭喜恭喜!」
「王师傅,同喜!」陈铁跑过去,「您那银牌,含金量高着呢。」
「嗐,银牌。」王师傅摆摆手,「我参赛那天,缝了三个小时,手都抖了。要是再稳一点,兴许能摸到金牌。」
「那您明年再战?」
「明年再说。」王师傅说,「倒是你,听说你要去世赛?瑞士?」
「对,」陈铁说,「明年,瑞士。」
「好小子。」王师傅拍了拍他肩膀,「记住了——到了世赛,别想着名次,想着把活干好。绒要充匀,线要缝直,车要修顺。手艺这行,你把活干漂亮了,名次自然跟着来。」
陈铁点点头:「我记住了。」
「对了,」王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「这是我塘缀作坊的地址。以后你要是有空,来塘缀,我教你认绒。修车和做羽绒,看着是两行,道理是一样——都是跟手过不去,跟心较劲。」
陈铁接过名片,小心地收进钱包里:「行,王师傅,我一定去。」
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,北京的晚风,带着秋凉。
陈铁裹了裹外套,站在台阶上,看着满街的灯火。
他掏出手机,又看了看周老头发的那条消息。
「回来,给你炖牛腩。」
他忽然很想回博铺,很想念老街那个修车铺的味道。
他拨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接通,那边是周老头的声音:「喂,还没上车呢?」
「周师傅,」陈铁说,「我拿了冠军,想跟你说声谢谢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「谢什么。」周老头的声音,有点哑,「你是我徒弟。徒弟出息,当师傅的脸上有光。」
「对了,」老头又说,「你婶子刚才念叨,说冠军得吃好的。牛腩我买了,还买了一斤半的牛筋,一起炖,管够。」
陈铁站在北京街头,握着手机,笑出了眼泪。
「好,」他说,「我明天就回去,吃牛腩。」
颁奖结束后,主办方宣布:
「本次国赛汽车维修项目冠军——广东省陈铁、郑一鸣组合,将代表中国,出征明年在瑞士举办的世界技能大赛!」
郑一鸣在旁边,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世赛?瑞士?」
「对。」陈铁说,「世赛。」
「那是什么水平?」
「全世界的顶尖高手。」陈铁说,「六十多个国家,几百名选手,全是各国冠军。」
「那咱们,够格吗?」
「不够,就练。」陈铁说,「我师父说过,手艺没有顶,只有更高。咱们才赢了国赛,离世赛,还差着一大截呢。」
郑一鸣看着他,忽然笑了:「行。那咱们,就往瑞士,冲一把。」
两人站在领奖台下,迎着满场的掌声。
陈铁把金牌摘下来,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的字:
「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技能大赛,冠军。」
「爸,」他在心里说,「这一步,我给你踩出来了。」
「下一站,瑞士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场馆顶棚的灯光,像看着一条通向远方的路。
博铺到北京,两千公里。
北京到瑞士,八千公里。
这条路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