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北京的机票,是省队统一订的。
出发前一晚,陈铁回了一趟博铺。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,走进周老头的修车铺时,老头正蹲在门口,磨一把旧锉刀。
「回来了?」周老头头也不抬。
「回来了。」陈铁说,「明天走。」
「嗯。」周老头把锉刀翻了个面,「过来,试试这个。」
陈铁走过去,接过锉刀。刀柄包着牛皮,磨得发亮,刀刃锐利,映着夕阳的光。
「这是我四十年前,跟师傅学手艺时用的。」周老头说,「后来不舍得用,收起来了。你拿去。」
陈铁握着锉刀,愣住了:「周师傅,这……太贵重了。」
「贵重什么,一把旧刀。」周老头说,「你带去国赛,修车的时候,用它。就当是我,也跟着你上赛场。」
陈铁喉咙发紧,半天没说出话。
周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「晚饭吃了没?」
「还没。」
「那正好,」周老头说,「锅里炖了排骨,你婶子早上买的。进屋吃。」
两个人进了屋,周老头盛了两碗排骨汤。陈铁喝了一口,眼泪差点下来。
「周师傅,」他说,「我要是拿不到名次,对不起你这把锉刀。」
「名次不重要。」周老头说,「重要的是,你把手艺,练到人前头去。」
「练不到呢?」
「练不到,就再练。」周老头说,「我修了四十年车,才敢说一句:这行,没有捷径。你才十九岁,路长着呢。」
陈铁点点头,埋头喝汤。
第二天一早,陈铁背着行李袋,站在博铺老街口。
周老头没有送他。他只站在修车铺门口,远远看着,喊了一句:
「陈铁,出门在外,少喝凉水。」
陈铁回头,冲他挥了挥手,走了。
省城机场,候机厅。
八个人的省队,乌泱泱坐成一排。陈铁和郑一鸣坐在一起,低头看教练发的资料。
「国赛赛制,第一天理论,第二天实操,第三天排位,第四天决赛。」郑一鸣念着,「实操部分,满分一百分,其中工艺分占四十分。」
「工艺分四十分?」陈铁皱眉,「这比重,够高的。」
「所以老宋才天天盯着你拧螺丝。」郑一鸣说,「你那个毛糙劲儿,到了国赛,就是送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陈铁说,「这两天我练了上千次拆装,手都脱了一层皮。工艺分,不会再丢了。」
「说得好听。」郑一鸣说,「到时候,裁判眼睛毒得很,你一个动作不对,他就扣分。」
「那我就把动作,做到一个都不错。」
郑一鸣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登机的时候,陈铁排在队伍里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灰色夹克,拎着一个工具箱,排在前面。他回头,看见陈铁,愣了一下,笑了。
「陈铁?」那人喊他。
「您是……」陈铁觉得眼熟,一时没认出来。
「我是塘缀的,姓王,做羽绒的。」那人说,「你师父周老头,是我老乡。省赛的时候,我去看过你比赛,在台下。」
「王师傅。」陈铁想起来,周老头提过,塘缀有个做羽绒的老朋友,手艺好,人也仗义,「您也去北京?」
「去。」王师傅说,「国赛今年新增了一个项目,叫『羽绒服制作工艺』,省里派我去参赛。」
「羽绒服也能比赛?」郑一鸣凑过来,好奇地问。
「怎么不能?」王师傅笑了,「做羽绒服,从选绒、称绒、充绒,到缝制、检验,一道一道,全是讲究。你以为,往衣服里塞点绒毛,就算完事了?」
「那您这手艺,练了多少年?」
「二十三年。」王师傅说,「我从十八岁,跟着师傅学做羽绒,做到今年四十一。这二十三年,我就干了一件事:把绒做好。」
陈铁看着他手上那些老茧,忽然想起周老头。
「王师傅,」他说,「您觉得,比赛有意思吗?就为了一个名次,练二十三年。」
王师傅想了想,说:「不是为了名次。」
「那是为了什么?」
「为了让人知道,」王师傅说,「这世上,还有一群人在好好做事。做羽绒的,就该把绒做好;修车的,就该把车修好。这个理,跟名次没关系。」
陈铁站在原地,看着王师傅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点亮了。
「跟名次没关系。」他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飞机起飞。
陈铁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云层,想着王师傅的话,想着周老头的锉刀。
他伸手,摸了摸行李袋里那把锉刀,心里安定了下来。
国赛的赛场,在北京一家大型会展中心里。
四天,四个项目,几百名选手,来自全国各地。
陈铁站在赛场入口,看着那些穿着各色工装、背着工具箱的选手,深吸一口气。
「紧张吗?」郑一鸣在旁边问。
「有点。」陈铁承认。
「我也紧张。」郑一鸣说,「但紧张完,就不紧张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到了场上,你眼里就只剩那台车了。」郑一鸣说,「我师父说过,紧张是没练到位;练到位了,手比脑子快,没空紧张。」
「你师父也说过这话?」
「说过。」郑一鸣说,「天下的师父,大概都一样,都会说这么一句。」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第一天,理论考试。
一百道题,陈铁答了五十分钟,提前交卷。他检查了三遍,没有把握的题,都圈出来,回头又推敲了一遍。
郑一鸣比他慢,答了一个小时十分钟。
考完,两人在休息区碰头。郑一鸣问:「怎么样?」
「应该还行。」陈铁说,「有几道题,考的是排放标准的最新修订,我在省城图书馆查过那期《汽车维修技术》杂志,正好看到。」
「你连杂志都看?」郑一鸣有些意外。
「周老头说的。」陈铁说,「他说,光会修车不够,还得懂标准、懂法规。不然,修出来的车,过不了检。」
郑一鸣看着他,忽然说:「陈铁,我现在有点佩服你了。」
「佩服我什么?」
「你这种较真的劲儿。」郑一鸣说,「我练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想过,要去图书馆查杂志。」
「那你现在知道了。」陈铁说,「回去以后,也可以查。」
「算了。」郑一鸣说,「我要是查了,被你甩得更远。」
两人又笑了。
晚上,老宋把两人叫到房间,摊开一张赛场图纸。
「国赛的实操区,分了十二个赛位。」老宋指着图纸,「你们抽到的是七号位,靠窗,光线好,但通风一般。排查排气故障的时候,注意噪音干扰——靠窗的车,胎噪和风噪都大,别把胎噪听成发动机异响。」
陈铁仔细看着图纸,把每个赛位的朝向、通风、采光都记下来。
「教练,」郑一鸣问,「决赛的双人赛,也是在这个场地吗?」
「换到中央区。」老宋说,「中央区是全场焦点,观众席正对着。到时候,几千双眼睛看着你俩。」
「几千双眼睛……」郑一鸣咽了口唾沫。
「怕了?」陈铁问。
「谁怕了。」郑一鸣说,「我就是觉得,这阵仗,有点大。」
「大才好啊。」陈铁说,「越大,赢起来,越带劲。」
郑一鸣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:「行,陈铁,你这心态,我是真服了。」
第二天,实操考试。
陈铁抽到的赛台,是一台配置很高的德系车。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底盘、电器,故障点隐藏得很深。
他戴上手套,先绕着车走了一圈,然后打开机盖,开始排查。
没有急着动手,先听,再看,再摸。
他想起周老头的锉刀,想起王师傅的话,想起老宋说的"快是本事,稳是德行"。
手上的动作,不紧不慢,稳稳当当。
排气管异响,他听了三分钟,锁定消声器内部隔板松动。发动机怠速抖动,他测了四个缸的缸压,找出第三缸密封不良。ABS灯亮,他读故障码,发现是后轮传感器信号异常,拆下来,是插头进水氧化。
一道,两道,三道,四道……
两个半小时后,他放下工具,举手:「教练,完成。」
裁判过来检查,全车故障,排除完毕,工艺分,扣了零点五分——一个螺丝的扭矩,差了半个牛米。
「零点五分。」陈铁心里记下,「下一轮,这个分,我要挣回来。」
第三天,排位赛。
陈铁的综合成绩,排在全国第七。
郑一鸣排在第五。
「前六名,进决赛圈。」教练老宋看着成绩单,「你俩都进了。明天的决赛,是两人一组,双人协作,总分一百,工艺分占五十。」
「双人赛的规则,跟省赛不一样。」老宋说,「一个人负责排查,一个人负责修复,配合得好,加分;配合不好,扣分。」
「你俩,谁排查,谁修复?」
陈铁和郑一鸣对视一眼。
「我排查。」陈铁说。
「我修复。」郑一鸣说。
「确定?」老宋问,「陈铁你排查,郑一鸣你修复——这可是决赛,不是闹着玩的。」
「确定。」陈铁说,「他的手法比我稳,适合修复;我耳朵好,适合排查。」
郑一鸣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老宋看了他们俩一会儿,忽然笑了:「行。你俩,倒是难得合拍了一次。」
「不是合拍,」郑一鸣说,「是互相看顺眼了一次。」
陈铁也笑了。
窗外,北京的夜空,灯火通明。
明天,就是决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