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技师学院的国赛选拔集训队,一共八个人。
陈铁是里面唯一一个没有正规学历的。其他七个,三个是省机电的在校生,两个是技校教师,一个来自外省的企业选手,还有一个,是郑一鸣。
报到那天,陈铁提着工具箱站在集训队门口,看着墙上贴的集训安排表,有点晃神。
「一周封闭集训,汽车维修方向,教练组四人,考核三次,末位淘汰两人。」
「末位淘汰。」他念了一遍。
郑一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:「怕了?」
「不怕。」陈铁说,「我怕的是,淘汰的不是我,是你。」
郑一鸣嗤笑一声:「行,嘴硬。那就看看,谁先被刷下去。」
集训第一天,教练先摸底。
摸底测试是一台整车故障,四个选手同时修,谁先修好谁先走。陈铁用了二十五分钟,排除了三个故障。郑一鸣用二十八分钟,排除了三个。
两个人都没修第四道故障——那是一道藏在空调系统里的隐蔽故障,一般人根本找不到。
教练老宋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看,没说话。
「老宋,」陈铁从车底下钻出来,抬头问他,「第四道故障,是什么?」
「你能找到,它就存在;你找不到,它就不存在。」老宋说,「集训就是这样,不会有人告诉你故障在哪,你自己找。」
陈铁想了想,又钻回车底下去了。
下午,体能训练。
集训队请来的体能教练是个退役武警,上来就是五公里跑。陈铁在博铺修车,整天蹲着趴着,跑起来吃力,五公里跑了二十四分钟,差点没吐。
郑一鸣比他快两分钟,跑完还在一边压腿。
「陈铁,你这体能不行啊。」郑一鸣说,「国赛四天,天天高强度,光有手艺没体力,撑不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陈铁喘着气说,「明天开始,我加练。」
「加练多少?」
「每天十公里。」
郑一鸣看了他一眼:「你这人,还挺较劲。」
「不是较劲。」陈铁说,「我是怕输。」
「怕输?」
「我师父说过,手艺这东西,练到七分靠天赋,三分靠汗水。练到九分,就全是汗水了。我想把国赛那最后一分,用汗水挣出来。」
郑一鸣沉默了一下,没再接话。
集训第三天,第二次摸底。
这次是双人协作——两人一组,一台车,限时一小时,修好所有故障。陈铁和郑一鸣被分在一组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教练喊开始,陈铁第一个钻进车底,郑一鸣打开机盖,两个人一个查底盘,一个查发动机,配合得出奇默契。
五十七分钟,整车故障排除完毕。
教练组围过来检查,全部通过。
老宋看着他们,难得地笑了笑:「行,你俩要是能一直保持这个配合度,国赛双人赛,有戏。」
「双人赛?」陈铁一愣。
「国赛今年新增了双人协作项目。」老宋说,「全国十六个队,一个省一个。你俩要是被选中,就是省队的双人组合。」
郑一鸣哼了一声:「谁要跟他组队。」
「我也不稀罕。」陈铁说。
老宋看着这两个人,摇摇头,走了。
集训第五天,第三次摸底,也是决定淘汰名单的最后一次考核。
考核内容是:四小时内,独立完成一台整车的全车检修,包括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底盘、电器、空调五个大项,每个大项都有隐藏故障。
这是国赛的模拟题。
考场设在实训楼的车间里,八个人,八台车,同时开工。
陈铁这次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先绕着车转了一圈,蹲下看了看轮胎,又打开机盖,看了一圈,最后坐进驾驶室,把钥匙插上,拧了一下,没打火,又拔出来。
「教练,」他举手,「这台车,油箱是空的吗?」
老宋走过来,看了看油表,说:「油箱是满的,你问这个干什么?」
「不对。」陈铁说,「油表显示满格,但我刚才拧钥匙的时候,听见油泵启动的声音,比正常慢了半拍。这说明油路里有空气,或者滤芯堵了。」
老宋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陈铁没有再问,直接动手。
他先换燃油滤芯,果然,滤芯里全是杂质,堵得死死的。换完滤芯,启动,油泵声音正常了。
「第一道。」他在工单上写下:燃油滤芯堵塞。
接下来是底盘。陈铁把车举起来,用手电照着,一寸一寸看。二十分钟后,他发现在后桥的减震器上,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「减震器裂纹。」他写下来。
发动机大项,他听了二十分钟异响,锁定了曲轴油封渗漏。变速箱,他试了五次挡,发现四挡同步器磨损。
电器大项,他插上诊断仪,读了全车故障码,发现一个报"数据总线通讯异常"的码,排查了半小时,最终锁定是BCM模块一个针脚接触不良。
空调大项,他在蒸发箱里,发现了一根断裂的排水管,冷凝水倒灌,导致风道受潮。
五道大项,他全部排查完毕,用时三小时零七分钟。
其他选手,最快的,才做到第三项。
交卷的时候,老宋走过来,拿起他的工单看了看,说:「陈铁,你这五道故障,排查思路全对。但你的手法太糙,螺丝拧得太快,有两个地方拧滑了牙。」
「国赛的评分标准里,拧滑一颗螺丝,扣0.5分。你这两颗,一分没了。」
陈铁心里咯噔一下:「那我的分……」
「技术分满分,手法扣一分,实操分扣0.5分。」老宋说,「综合下来,你这次考核,排第一。」
「但你要记住——国赛比的,不只是能不能修好,还有修得规不规范、漂不漂亮。你那个毛糙劲儿,得改。」
陈铁点点头:「我改。」
晚上,集训队宿舍。
陈铁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白天老宋说的话,又想起周老头的教诲。
他掏出手机,给周老头打了个电话。
「周师傅,睡了没?」
「没睡,在磨刀。」周老头说,「怎么样,集训还习惯?」
「习惯。」陈铁说,「但我有个事想不明白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修车,追求快。快,就能赢。但老宋说,光快没用,还得规矩,还得漂亮。我有点想不通——快和漂亮,到底哪个重要?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陈铁,」周老头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「你记不记得,我教你磨刀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?」
「你说,刀要快,更要稳。快是给客人看的,稳是给自己留的。」
「对。」周老头说,「修车也一样。快,是你的本事;稳,是你的德行。你光有本事没德行,那就是野路子,成不了大家。」
「国赛那种地方,高手如云,比的不是谁快,是谁稳。你稳得住,快才有用;你稳不住,再快,也是白搭。」
陈铁握着手机,听着听着,眼睛有点酸。
「周师傅,」他说,「我明白了。」
「明白了就好。」周老头说,「对了,明天你集训完,回来一趟。」
「回来干嘛?」
「给你炖了排骨。」周老头说,「博铺新到的黑猪排骨,我下午买的。」
陈铁笑了:「好,我明天回来吃。」
挂了电话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,省城的夜空,星星很亮。
他想起博铺老街那个修车铺,想起周老头蹲在地上磨刀的样子,想起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排骨汤。
「快是本事,稳是德行。」他在心里,默默念了一遍。
「周师傅,你等着。」
「国赛,我一定,稳着赢。」
第二天早上五点,天还没亮。
陈铁起床,穿上运动鞋,绕着实训楼的操场,开始跑圈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他跑到第七圈的时候,天边开始泛白。跑到第十圈的时候,郑一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跟在他身后跑。
「你不是说要加练十公里?」郑一鸣喘着气,「这才五公里。」
「五公里热身,五公里冲刺。」陈铁说,「你想跟就跟,别拖我后腿。」
郑一鸣骂了一句,却没停下来,硬是跟着他跑完了剩下的路程。
跑完,两个人趴在操场边的单杠上,喘成一团。
「陈铁,」郑一鸣上气不接下气,「我他妈发现,跟你在一起,连跑步都得拼命。」
「那不挺好。」陈铁说,「有人追着,才有劲。」
郑一鸣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「你那个师父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」
「博铺街上修了一辈子车的老头。」陈铁说,「收我当徒弟的时候,没要我一分钱学费。教我磨刀,教我修车,教我做人的道理。」
「那他图什么?」
「不图什么。」陈铁说,「他就说,看我这双手,是修车的手,别糟蹋了。」
郑一鸣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问。
集训队公布第三次考核成绩。
陈铁综合排名第一。郑一鸣排名第二。两人双双入选省队双人组合,代表广东省,出征国赛。
公布成绩的时候,郑一鸣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陈铁,」他说,「集训前我说过,你赢我一次,我就服你一次。」
「现在,你赢了我三次了。」
「我服了。」
陈铁看着他,忽然笑了:「服什么服。国赛上,咱俩是一组的,要赢,一起赢。」
郑一鸣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「行,」他说,「那国赛,一起赢。」
两人站在集训队门口,迎着早晨的阳光。
博铺到省城,三百公里。省城到北京,两千公里。
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