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对结果,第三天中午,出来了。
许晴,把报告,摊在桌上。
「邮箱注册IP,落在康泰片区——但精确到楼栋,还得再查一层。」她说。
「怎么查?」陆一鸣问。
「IP第一次注册的时间,是去年十一月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」许晴说,「我调了康泰那栋楼,当时能上外网的设备清单——凌晨两点,还在线、还能拿到这个IP段的,只有一样东西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三楼的公用电脑。」许晴说,「康泰,三楼是行政办公区,靠走廊尽头,有一台公用电脑,登记用途是『打印、传阅文件』,放在茶水间旁边。」
「凌晨两点,公用电脑在线?」陆一鸣问。
「对,」许晴说,「而且,不止一次。我拉了三个月的数据——那台电脑,凌晨在线记录,一共有十一次,全都集中在深夜到凌晨这个时段。」
「十一次,」陆一鸣说,「深夜的公用电脑,没人用,还开着——那是有人,专门挑这个点,去碰它。」
「谁有钥匙?」他问。
「三楼行政区的门禁,」许晴翻着记录,「夜间,能刷开的卡,一共四张:行政主管谢丽、人事专员小冯、会计老林——还有一张,是副总杨泽的。」
「四个。」陆一鸣,在纸上,写下这四个名字。
「再查一层,」他说,「那十一个凌晨时段,这四张卡,哪张刷过三楼的门?」
许晴,又调了一晚的记录。
「十一次,」她抬起头,「有七次,刷的是同一张卡——」
「谁的?」
「杨泽。」许晴说,「康泰的副总,杨泽。」
「杨泽……」陆一鸣,念着这个名字。
「他是副总,」许晴说,「管行政和对外,平时,不常到一线。康泰的大老板,姓赵——赵庆,是老板的外甥,管技术;杨泽,是老板从外面请来的职业经理人,来了三年。」
「三年,」陆一鸣说,「他来了三年,康泰的『体检采集』,就是从这三年里,铺起来的?」
「对得上。」许晴说。
「还有一个细节,」她又说,「杨泽的公开行程,跟那十一次凌晨在线,有八次,时间上,完全错开——他在家,或者出差。」
「人在家,卡在刷——那说明,刷卡的,不是他本人。」陆一鸣说。
「那就是说,」许晴说,「要么,有人偷用了他的卡;要么,他手里,还有一把,别人不知道的钥匙。」
「无论哪种,」陆一鸣说,「三楼走廊尽头那台公用电脑,就是这个『影子』,用来碰网的地方。」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「影子,用一台公用电脑,深夜上线,注册了境外邮箱,收发指令——」
「他为什么,不用自己的电脑?」
「两种可能,」他说,「第一,他怕自己的设备,留下痕迹;第二——他根本不常待在公司,偶尔回来,借台公用机,办点『私事』。」
「一个不常驻公司、手上有钥匙、凌晨独自上线的人——」
「他得是多大的角色,才能把整条线,捏在自己手里?」
「下一步,」他转过身,「把杨泽,查透。」
「查什么?」许晴问。
「第一,查他跟康悦健康管理、跟声脉科技,有没有股权、资金往来;第二,查他这三年,出差的路线——尤其是,那些『跟体检机构签约』的城市,他去过几趟;第三——」
「第三,」他说,「盯住那个境外邮箱。赵斌被捕的消息,一旦传到影子耳朵里,他,一定会动。」
「动了,就有破绽。」
当天下午,技术组,果然,监测到动静。
「陆哥,」技术员小方,喊住他,「境外邮箱,有新邮件。」
「什么内容?」
「加密的,打不开。」小方说,「但发件对象,变了——以前,指令只发给赵斌一个人;这次,同一封邮件,抄送了三家机构。」
「三家?」陆一鸣,快步走到屏幕前。
「对,」小方指着日志,「湛江康泰、茂名康悦、阳江康健——同一封邮件,同一时间,抄送三家。」
「这是广播,」陆一鸣说,「不是指令,是警报。」
「他在通知所有人——湛江这边,出事了。让大家,把尾巴,夹起来。」
「能截到回执吗?」他问。
「能,」小方说,「这三家机构,只要有一个人点开邮件,回执,就会返回境外邮箱——顺带,把点开人的IP,带回来。」
「那就等。」陆一鸣说。
晚上七点,第一封回执,到了。
「茂名康悦,有人点开了。」小方说,「IP,落在茂名市区。」
晚上九点,第二封,也到了。
「阳江康健,有人点开,」小方说,「IP,在阳江江城。」
「湛江的呢?」陆一鸣问。
「湛江康泰——」小方盯着屏幕,「还没人点。」
「没人点,」陆一鸣,眯起眼睛,「康泰这边,知道赵斌出事了,所有人,都在避嫌——谁点,谁就是跟影子走得最近的人。」
「等等看,」他说,「总会有人,忍不住的。」
夜里十一点四十。
小方,忽然,直起腰:「点了。」
「谁?」陆一鸣问。
「IP,就在康泰大楼——三楼,行政办公区。」小方说,「具体到机器,就是那台,公用电脑。」
会议室里,静了几秒。
「用公用电脑,点影子的加密邮件,」许晴,缓缓说,「这个人,连自己的手机,都不敢用——谨慎到了,这个地步。」
「但他,还是点了,」陆一鸣说,「因为他急——赵斌进去了,他得知道,还剩下谁,能信。」
「他要确认的,」他说,「是整条线,还活着几个人。」
「这个IP,」他敲了敲屏幕,「跟他注册邮箱那天,是同一段。」
「同一个IP,同一个时段,同一台机器——」
「杨泽,」他说,「你藏得,够深。」
「但你的尾巴,」他说,「露出来了。」
凌晨,技术组,把那台公用电脑的远程监控,架了起来。
陆一鸣,临走前,跟许晴交代:
「明天开始,三楼行政区的门禁记录,每天,导一份给我——杨泽什么时候刷卡、什么时候进出,一条,都别漏。」
「还有,」他说,「杨泽名下,所有手机号、银行卡、名下公司——全部,拉一遍。」
「这次,」他看着窗外,「我们,离影子,只剩,一步了。」
「他再谨慎,」他说,「也得吃饭,也得回家,也得——碰一次网。」
「他碰一次,」他说,「我们就收一次。」
天,快亮了。
陆一鸣,站在窗前,看着康泰大楼方向,那盏,三楼走廊尽头,彻夜未灭的灯。
「楼里的灯,」他喃喃说,「亮了大半夜——那里面,装着的,是影子的,胆子。」
第二天,杨泽的资料,摊满了半张桌子。
许晴,一项一项,念。
「杨泽,四十二岁,湛江本地人。三年前,经猎头介绍,入职康泰,任副总经理,分管行政、外联、市场。」
「他的社保,挂在一家叫『康悦健康管理』的公司——就是那家,跟六家体检机构签协议的母公司。」
「名下一辆车,一台手机号,一套房。没结婚,没孩子,父母在坡头。」
「还有,」许晴,翻到最后一页,「他名下,有一家投资公司——『湛江泽信投资』,注册资金,五百万。股东两个,一个是他,另一个——」
「谁?」
「林秀娥,」许晴说,「五十八岁,坡头人,农民。」
「一个副总,一个农民,合开投资公司?」陆一鸣,皱起眉头。
「查过林秀娥,」许晴说,「她名下,还有三家公司——一家园林绿化,一家劳务派遣,一家,废品回收。注册地址,都是同一个门牌——坡头,海东街道,一间民房。」
「民房,四家公司,」陆一鸣说,「这不像真生意,像——壳。」
「她一个农民,哪来的钱,注册五百万的投资公司?」他问。
「查了验资记录,」许晴说,「泽信投资的实缴资本,只有十万。剩下的,是认缴——认缴,不用真出钱。」
「十万,」陆一鸣说,「一个壳公司,套三个壳——这玩法,是标准的『隔层套娃』。钱,在明面上,永远不跟杨泽发生直接关系;但实际上,每一层,都是他的。」
「那康悦,跟泽信,有没有往来?」他问。
「有,」许晴,翻出转账记录,「过去一年,康悦,给泽信,转过四笔钱,合计,一百一十七万,备注都是——『咨询费』。」
「四笔咨询费,一百一十七万,」陆一鸣,眯起眼,「康悦,是收老人体检数据的——它,有什么可咨询的?」
「钱,从康悦出来,进泽信;泽信,再往哪走?」
「往下查。」他说。
傍晚,技术组,又传来一条消息。
「陆哥,」小方,喊他,「那台公用电脑,今天下午,又上线了。」
「又是凌晨,」陆一鸣,条件反射地说。
「不是,」小方说,「是下午三点——大白天的,用了十分钟,发了一封邮件,就下线了。」
「大白天的,也敢碰了,」陆一鸣,走到屏幕前,「看来,他,沉不住气了。」
「能截到内容吗?」
「邮件,加密的,打不开,」小方说,「但发送的附件,有个文件名——我认得那个格式。」
「什么格式?」
「二维码图片。」小方说,「影子的邮件里,从来没发过图片——这次,发了一张二维码,给茂名康悦。」
「二维码……」陆一鸣,盯着屏幕,「一个只发文字指令的影子,突然,发图片——要么,是新的收款码;要么,是新的联络方式。」
「他慌了什么?」许晴,在旁边,轻声问。
「赵斌进去了,设备被缴了,网,被咱们,截了一半——」陆一鸣说,「他这条线,断了好几处。他,得急着,重新接上。」
「急,就好,」他说,「一个急着接线的影子,最容易,露出手上的线头。」
「把那张二维码,放大,比对——」他吩咐小方,「看看,是不是哪个支付平台生成的码。是的话,顺着平台,就能查到,收款人是谁。」
「是。」
夜里,陆一鸣,坐在办公室,看着墙上那张康泰大楼的平面图。
三楼走廊尽头,那台公用电脑,被他,用红笔,圈了三遍。
「杨泽,」他轻声说,「你这台电脑,上过线,发过信,传过图——它,已经是你的,半个指纹了。」
「等我拿到那张二维码的收款人,」他说,「你这根线,就攥在我手里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