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审吴永昌，批下来了。
看守所里，吴永昌，坐在铁栏后面——剃了光头，穿着一身灰，人，瘦了一圈。
「吴永昌，」陆一鸣坐下，翻开卷宗，「认得我吗？」
「不认得。」吴永昌抬眼，看了他一眼，「你是，哪个所的？」
「鉴江反诈办，陆一鸣。」
「反诈办……」吴永昌，扯了扯嘴角，「我这案子，不是已经判了吗？你还提审我，做什么？」
「判是判了，」陆一鸣说，「但你这案子，有些事，还没完。」
「啥事？」
「你当年参与的『AI声音项目』。」陆一鸣，盯着他，「那项目，是谁让你干的？声音样本，是从哪来的？数据，卖给了谁？」
吴永昌的脸色，微微一变，随即，又恢复平静：「那项目，我不都交代了吗？是我自己搞的，跟境外一个公司合作，卖语音技术……判都判了，你还问这些干嘛？」
「吴永昌，」陆一鸣说，「你交代的，是『你自己搞的』。可我们查出来——你那项目，跟你合作的境外公司，跟现在还在运营的『声脉科技』，是同一批人。你进去了，活，还有人接着干。」
「声脉科技……」吴永昌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「我不知道，你说的什么科技。」
「赵庆。」陆一鸣，缓缓，报出这个名字，「你技校的校友。声脉科技的法人。他现在，还在省城，挂着他的『语音技术研发』牌子，接着把你的活，干得风生水起。」
吴永昌，沉默了。
「吴永昌，」陆一鸣说，「你是判了，可赵庆没有。他接着你的活，赚着钱，而你，在替他背黑锅。你一个人，把案子全扛下来——他倒好，在外面，逍遥自在。」
「……」吴永昌，抿着嘴，不说话。
「我跟你交个底，」陆一鸣说，「你肯把『AI声音项目』的底，交代清楚——谁让你干的、数据流向哪、境外是谁，这算立功，对你的减刑，有帮助。你要是不肯——你自己想清楚，你替他扛的那些，值不值。」
沉默，持续了很久。
吴永昌，终于，抬起头，哑着嗓子说：「我说……那项目，一开始，真不是我的主意。」
「那是谁的？」
「是……」吴永昌，咬了咬牙，「是一个叫『老康』的人。他在省城，有个『咨询公司』——我技校毕业，找不到活，是他拉我入伙的。他说，做语音技术，来钱快。」
「老康，」陆一鸣问，「全名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吴永昌说，「他只让我叫他老康。四十多岁，戴副眼镜，说话，带点北方口音。他从来不用真名，谈事，都在茶馆包间。」
「茶馆包间……」陆一鸣在心里，记下了——戴眼镜、北方口音、老康、茶馆包间。
「那，」他继续问，「声音样本，从哪来？」
「老康给的。」吴永昌说，「他说，样本，不用我操心——他有门路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那个门路，是收老人的——在小区里摆摊，『免费测血糖』『免费测听力』，老人一去，就把声纹、人脸，全录了。」
「免费测血糖……」陆一鸣，心里一紧，「你们，还进过小区？」
「进过。」吴永昌说，「老康手下，有几支『义诊队』，专门在小区、村镇，摆摊。老人贪免费，一测，啥都被录走了。」
「那，」陆一鸣问，「你那个项目的声音样本，最全的一批，是从哪来的？」
吴永昌想了想：「有一回，老康弄来一批——说是从一家『体检中心』拿的。那家中心，老人去做体检，体检单上，有个二维码，扫码，就录一段语音，说是『健康建档』。一次体检，人脸、声纹、身份证，全齐了。」
「体检中心……」陆一鸣的笔，顿住了，「那家体检中心，叫什么名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吴永昌说，「老康不提，我也没问。但我记得，那一批样本，质量最好——有几千份。」
「几千份，质量最好的样本，」陆一鸣说，「现在，应该在『影子』手里。」
「影子？谁是影子？」吴永昌，一愣。
「你不知道，也好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你只要告诉我——那家体检中心，在哪个市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「好像是……湛江。」吴永昌，想了想，「对，湛江。那批样本，是湛江一家体检中心的。」
湛江。
陆一鸣，在心里，把这个地名，记牢了。
提审结束，走出看守所，许晴迎上来：「怎么样？他说了吗？」
「说了。」陆一鸣说，「吴永昌交代：他背后，有个叫『老康』的人——戴眼镜、北方口音、从不用真名、在茶馆包间谈事。老康手下有『义诊队』，进小区录老人声纹。还有——吴永昌手里，质量最好的一批声音样本，来自湛江一家体检中心。」
「湛江体检中心，」许晴说，「那是……声音样本的最大仓库？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，「老人在体检中心，人脸、声纹、身份证，一次录全——骗子拿着这批数据，想冒充谁的子女，就冒充谁的子女。」
「那，」许晴说，「得赶紧查——湛江，哪家体检中心，跟这个有关系。」
「查，」陆一鸣说，「马上查。同时，赵庆的『声脉科技』，继续盯——吴永昌的供述，能跟赵庆那边，对上多少，都对一对。」
「行。」
「还有，」陆一鸣顿了顿，「吴永昌提到的『义诊队』——湛江的村镇、小区，可能，还有他们的摊。让各街道，发一份通知：凡是摆摊『免费测血糖』『免费测听力』『免费测骨密度』的，一律，先报备，再摆摊——不报备的，按可疑人员，报告派出所。」
「防得住，」他说，「才谈得上，打得着。」
排查湛江体检中心，用了两天。
「湛江市区，大大小小的体检中心，一共四十七家。」许晴，把一份名单，放在陆一鸣桌上，「我们按吴永昌说的『让老人扫码录音建档』这个特征，筛了一遍——有四家，做过类似的活动。」
「四家，」陆一鸣，翻着名单，「重点查哪家？」
「这家，」许晴，指着其中一家，「『康泰体检中心』——它去年的『健康建档』活动，合作方，是一家叫『康悦健康管理』的公司。康悦……跟『康悦信息科技』，就差两个字。」
「康悦信息科技，」陆一鸣的眼睛，亮了，「就是『听声识健康』小程序的国内运营方。康悦健康管理——一母同胞，换个名，接着干？」
「对。」许晴说，「我们调了工商档案——这两家公司，注册地址，在同一个写字楼，同一层。法人，一个是吴永昌，一个是赵庆的亲戚。」
「赵庆的亲戚……」陆一鸣，缓缓说，「好嘛，一家子，齐活了。吴永昌做小程序，赵庆做声脉科技，亲戚做体检中心——一套班子，三块牌子，把声音样本，从老人身上，一茬一茬地薅。」
「那，」许晴问，「这家康泰体检中心，还开着吗？」
「开着。」许晴说，「生意还不错——它是正规体检机构，老人去体检，本来就要录信息。它把『录音建档』，混在正常的体检流程里，老人根本察觉不到。」
「那，」陆一鸣说，「它那些声音样本，现在在哪？」
「数据，」许晴说，「我们查了它的服务器——录音数据，每周打包一次，发给一个境外邮箱。那个邮箱的域名，跟『声脉科技』的境外合作方，是同一家。」
「一条龙，」陆一鸣说，「体检中心采集，声脉科技打包，境外接收——声音样本的产业链，闭环了。」
「端吗？」许晴问。
「证据，还差一步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体检中心的录音，是混在正常流程里的——要证明它是『骗局』的一部分，得看它的数据，最后流到哪里、用在什么骗局上。」
「那，」许晴说，「就干等着？」
「不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两条腿：一，康泰体检中心，盯死——它的每一次数据打包、每一个境外联系人，都记下来；二，等陈水生那批境外货，到港——设备线的收网，跟声音线，一起收。」
「陈水生的货，下周到港，」许晴说，「收网，定在什么时候？」
「下周，」陆一鸣说，「货到港，人收货——那时候，一网打尽。声音线，陈水生这条线上的人，一个，都跑不了。」
「明白。」许晴，点了点头。
「还有，」陆一鸣又说，「赵庆那边，有动静了吗？」
「有。」许晴说，「技术组盯着呢——昨天，声脉科技，从境外，进口了一批设备，报关单上写的是『语音识别模块』。货，下周，跟陈水生的货，同一个船期，同一个港。」
「同一个船期，同一个港，」陆一鸣，眯起眼睛，「有意思。赵庆的设备，跟陈水生的货，坐同一班船来？」
「看上去，是。」许晴说，「两个收货人，同一个码头。」
「那，」陆一鸣说，「下周的收网——陈水生，赵庆，一起收。」
「这盘棋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越下，越大了。」
窗外，天，又亮了。
陆一鸣站在窗前，看着晨光。
「老康、义诊队、体检中心、声脉科技、赵庆……」
「一条线，一条线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都在往『影子』身上，收了。」
「湛江那家体检中心——」
「我会顺着你，」他轻轻说，「把『影子』的仓库，一把火烧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