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姐落网，比预想的，要顺利。
专案组在花姐发快递的必经路口，设了卡。她的电动车一出现，就被拦了下来。车斗里的纸箱，当场拆开——里面，不是五金配件，是十二台旧手机，和一张写满号码的纸条。
「花秀英，」民警说，「你店里的『五金配件』，发的就是这个？」
花姐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
「这是……这是别人让我发的！我不知道是啥！」
「不知道？」陆一鸣走上前，「你一个月，发几十个这样的箱子，每个里面都是旧手机——你不知道是啥？」
「我……我就是收点运费钱……」
「收运费钱？」陆一鸣说，「一年发几百箱『五金配件』，收的运费，比你的五金生意，赚得还多吧？花姐，到了这一步，就别绕弯子了——东西是谁给你的，发给了谁，一样一样，说清楚。」
花姐，低下头。
「是……是老李给的。」
「老李？码头那个装卸工头？」
「对。」花姐说，「他说，这些手机，是他收来的二手货，让我帮他发快递，发给外地的『客户』。一个箱子，给我五十块运费。」
「发给谁？」
「发给他给的地址。」花姐说，「我不管收件人是谁，只管发。地址，都在我手机上，记着。」
「你发出去的那些箱子，」陆一鸣说，「就是给各地杀猪盘、荐股群，提供猫池设备。花姐，你这五十块一箱的『运费』，赚得，可不干净。」
「我……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啊！」
「知不知道，法律说了算。」陆一鸣说，「带走。」
花姐被带走的同一天，码头那边，老李也落了网。
公安在码头，堵住了正准备出工的老李。
「李建军，」民警说，「你那些境外来的旧手机，都改装成猫池，发给谁了？说吧。」
「我没改装！」老李说，「我就是……帮人收货，转手给人。」
「转手给谁？」
「花姐，五金店那个。」老李说，「她收，她发。我就是中间传个手，挣点辛苦钱。」
「你的货，从哪儿来？」
「港口的陈老板。」老李说，「他搞货代，境外的箱子，都是他帮我提的。我去他那儿，拿货，转手，挣差价。」
「陈老板？」
「对。」老李说，「梅菉港，做货代生意的，叫陈水生。他路子广，境外的货，他都能弄进来。」
陆一鸣在审讯室外，听着。
「老李的货，来自货代陈水生，」他说，「陈水生的货，来自境外——这条『送进来』的线，到陈水生这儿，算是摸到头了。」
「陈水生，」许晴问，「收吗？」
「收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但先别打草惊蛇。老李、花姐落网的事，陈水生，很快会知道。我们得赶在他跑之前，把他盯死——他联系的境外上家，才是『影子』的门。」
「是。」
当天晚上，专案组，开了一个小会。
「花姐、老李，都落网了，」陆一鸣说，「设备线，基本断了。接下来，两条线并行：一条，盯死陈水生，挖他背后的境外通道；另一条——声音线。」
他打开投影仪，放了一组报案记录：
「这是近一年，本市及周边县的报案——老人接到『子女』电话，说被绑架、说住院、说出事，要转账交钱。报案的有十一户，被转走的钱，超过八十万。」
「这些案子，」他说，「多数，最后都查不下去——因为通话录音里，『子女』的声音，跟真的子女，几乎一模一样。老人深信不疑，转了钱，等真子女联系上，才发现，上当受骗。」
「『声音一模一样』……」许晴说，「你是说——这些案子，都是AI拟声干的？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，「李满说过，『老钱』说，他们『连声音，都可以造假了』。这十一户报案——就是声音线，留下的脚印。」
「那，」许晴问，「从哪儿查？」
「从录音查。」陆一鸣说，「AI拟声，再逼真，也有痕迹。我让技术组，对这十一段录音，做声纹分析——查它们，是不是同一个合成源。」
「如果是同一个合成源，」他说，「那这十一桩案子，背后，就是同一个人——『老钱』，或者，『影子』本人。」
「技术组，什么时候能出结果？」
「快的话，一周。」陆一鸣说，「这一周，我们把陈水生盯死，把设备线的收尾做完。」
「等声纹结果一出来——」
他关掉投影仪，会议室里，暗了下来。
「声音线，」他说，「就该收网了。」
盯陈水生，比想象中，要费劲。
陈水生做货代，在梅菉港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，人脉广，路子熟。他不在公司里收货，而是隔三差五，去码头附近的「德记茶楼」，跟人喝茶。
「陈水生每次喝茶，」盯梢的民警汇报，「都换座位，都挑靠窗的桌子。他见过的人，天南海北，哪儿的都有。有一次，我远远看见，跟他喝茶的人，递给他一个信封——他接过来，看都没看，就塞进了口袋。」
「信封里是什么？」
「看不清楚。」民警说，「但我记了那人的样子——五十来岁，戴眼镜，穿深色夹克，说的是普通话，不像本地口音。」
「普通话，不像本地人……」陆一鸣想了想，「外地的，来找陈水生——是买货的？还是卖货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民警说，「陈水生很谨慎，从来不在茶楼久坐。喝完一壶茶，就走。」
「继续盯，」陆一鸣说，「盯那个戴眼镜的人。他要是再来，盯死他的落脚点、他的车牌、他联系的人。陈水生不敢动的活，他背后的人，敢动——那个人，就是我们要找的。」
第三天，戴眼镜的人，又来了。
这次，他没有去茶楼，而是直接，开着一辆黑色商务车，进了陈水生的货仓。
「车，」陆一鸣说，「查这辆车的来历。」
一查，车的登记信息，又指向了那家——境外背景的外贸公司。
「又是那家公司。」许晴说，「资金线的那家公司。」
「对上了。」陆一鸣说，「陈水生的货，经货代进来，发出去的钱，经外贸公司转出。这家外贸公司——是『影子』在吴川的钱袋子，也是货路的中枢。」
「那，」许晴问，「这家公司的法人，是谁？」
「法人叫何建国，」陆一鸣说，「查过了——是个挂名的，身份证是假的，公司注册地，是个空壳地址。真正的老板，在境外，从来没有露过面。」
「空壳公司。」许晴说，「查到这里，线，又断了。」
「没断。」陆一鸣说，「空壳公司，也有它的尾巴——公司的账目、流水、发票、进出口记录，都是痕迹。我申请了调证——这家公司的所有往来账目，全部调出来，一笔一笔查。钱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，总会，留下脚印。」
「还有，」他说，「陈水生最近一批货，是什么时候？从哪儿来？」
「下周。」民警说，「有一批，从越南发过来的。」
「下周，」陆一鸣说，「好。那批货到港的时候——陈水生，收网。人赃并获，看他，还往哪儿跑。」
「是！」
会议散场，陆一鸣，一个人，站在窗前。
窗外，梅菉港的灯火，星星点点，倒映在鉴江上。
「陈水生，何建国，外贸公司，」他在心里，一条一条捋，「设备线，从境外，经陈水生、老李、花姐，分发到各个窝点；资金线，从老人的口袋，经骗子的账户，转进外贸公司，流向境外。」
「两条线，都摸到边了。」
「还有声音线——」
「那十一段录音，」他看着窗外，「合成源，只有一个。」
「找到那个合成源，就找到了，『影子』。」
「这一世，」他轻轻说，「我不会，再让你，杀第二次。」
第三天，技术组，送来了一份初步分析。
「陆组，」技术员说，「十一段录音，我们做了比对——有九段，频谱特征，高度相似，基本可以确定，出自同一个合成引擎。」
「同一个合成引擎……」陆一鸣问，「那引擎，能定位吗？」
「能。」技术员说，「不同的合成引擎，声纹特征，不一样。我们比对了我方掌握的样本库——其中一种，跟境外一款开源的AI语音合成器，特征吻合。」
「开源的？」
「对。那款合成器，网上就能下，免费。但要用它，得先『训练』——需要几千条，真人声音样本。」
「真人声音样本……」陆一鸣的瞳孔，微微缩了一下，「也就是说，做这个声音的人——手里，握着某个真人的声音样本？」
「对。」技术员说，「而且，样本量不小。谁提供了样本，谁就是，这个合成声音的『主人』。」
「九段录音，都是合成器合成的，」陆一鸣缓缓说，「那——每一段录音背后的『子女』，他们的真实声音，都被采集过？」
「大概率，是。」技术员说。
陆一鸣，沉默了。
「老人听到的『儿子』『女儿』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是合成的。」
「但合成的底子，是真人。」
「骗子先采集了真人的声音，再用合成器，仿出『子女』的声音，去骗父母——」
「这套玩法，比杀猪盘，还狠。」
「查，」他说，「这十一段录音对应的十一户老人，他们的子女，有没有——在网络上，暴露过声音样本？微信语音、抖音视频、直播、网课——凡是能录到声音的，都查。」
「范围，会不会太大了？」
「大，也要查。」陆一鸣说，「声音样本，不是白来的。骗子拿到它，一定有来源——那个来源，就是声音线的入口。」
「从入口，」他攥紧拳头，「一路，挖到『影子』。」
散会时，许晴叫住他：「一鸣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之前说的那个梦，」许晴说，「AI拟声，灭口——跟这个声音线，对上了吗？」
陆一鸣，沉默了一下。
「对上了。」他说。
「许晴，如果有一天，我查到这条线的最深处——」他看着她，「查到那个，用AI声音杀人的家伙——你信我，我能，把他揪出来。」
「我信。」许晴说，「但你也得答应我——」
「不管查到多深，你都不能，一个人，去扛。」
陆一鸣，笑了笑。
「放心，」他说，「这一世，我不傻。」
窗外，梅菉港的灯火，星星点点。
「影子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设备线，我断了。」
「资金线，我盯住了。」
「你的声音线——」
「就快，到我手里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