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永康落网的第二天,陆一鸣回到梅菉。
他没有直接去审符永康,而是先去了那个快递代收点。
「赵广平每个月,从这儿取一个境外包裹。」他对许晴说,「但符永康说了——『影子』在吴川有三条线。一条送进来,一条接出去,他这条居中。赵广平这条,是走钱的。那另外两条,一定也跟境外的包裹、货物有关。」
「你是说,这个代收点,可能不止赵广平一个人来取货?」
「查一下就知道了。」
陆一鸣找到代收点的老板,亮出证件:「我们是市反诈办的。麻烦你调一下,近一年,所有从境外寄到这个代收点的包裹记录。」
老板一看证件,连忙配合。
记录调出来了——近一年,从境外(主要是+84号段的越南、柬埔寨、泰国方向)寄来的包裹,一共四十三个。
「四十三个,」许晴说,「平均一个月,三四个。」
「赵广平取的那几个,只是其中一部分。」陆一鸣说,「剩下的,是谁取的?」
他翻着签收记录。
签收人那一栏,大部分写的「赵平」,但也有几个,写着别的名字——
「老李」:一年取了八个。
「阿花」:一年取了六个。
「无名氏」:一年取了四个。
「老李、阿花、无名氏,」陆一鸣说,「这三个名字,不像是真名。」
「会不会,是代号?」许晴说。
「不管是不是代号,」陆一鸣说,「这三个名字,就是另外两条线的影子。查!」
他让人调取代收点门口的监控。
监控画面里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隔三差五,骑着三轮车,来取包裹。他每次取完,都把箱子放进三轮车斗里,用一块蓝布盖住,然后,骑着车,往码头方向走。
「老李,」陆一鸣指着他,「码头方向。接出去那条线?」
他让人,跟上了「老李」。
「老李」住在梅菉码头附近的一栋出租屋里。白天,他在码头当装卸工头;隔半个月,就骑三轮车,去代收点取一次包裹。
「他的包裹,都是什么?」陆一鸣问。
「从境外寄的,箱子都不大。」跟踪的民警汇报,「他取完,都拉回出租屋。我趴窗户看过——屋里,堆着好多纸箱子,还有几台,没拆封的机器,看起来,像是手机。」
「手机?」陆一鸣皱眉,「一台一台的,从境外寄手机?」
「不是新手机。」民警说,「是旧手机,收来的二手货。有些,屏幕都裂了。」
「旧手机……」陆一鸣想了想,「要那么多旧手机干什么?」
他忽然,想起了一个词——「猫池」。
「旧手机,配上特定的技术,可以做成『猫池』——一台机器,插几十张手机卡,同时发短信、打电话。」陆一鸣说,「骗子用猫池发诈骗短信,一天能发几万条。」
「你是说,这个『老李』,是给骗子供设备的?」
「不只是供设备,」陆一鸣说,「他很可能,是『影子』那条『送进来』的线——设备从境外寄进来,他收拢、改装、再分发给下线的骗子。」
「那『接出去』那条线呢?」
「别急,」陆一鸣说,「『老李』取完货,总要送出去。他送给谁,谁就是接货的人。跟着看。」
监控继续。
第三天,「老李」又取了一批货。他没有直接去出租屋,而是骑着三轮车,拐进了梅菉镇上一条小巷。
巷子深处,有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。
「老李」把三轮车停在五金店门口,搬了两箱货,进了店里。
「五金店?」陆一鸣说,「查这个店。」
五金店的老板,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本地口音,登记的名字,叫「花姐」。
「花姐,」许晴说,「阿花!监控里那个『阿花』,就是她?」
「对上了。」陆一鸣说,「老李把设备送给花姐,花姐在五金店分销——她是二道贩子。那『接出去』的线,可能,就藏在花姐下游。」
他们继续盯花姐。
花姐每周,都会发一批快递出去。快递单上的寄件人,写的都是「五金配件」。收件人,分布在周边几个县市。
「五金配件?」陆一鸣看着快递单,「寄的是五金配件,还是猫池设备?得验一验。」
他没有直接查快递,而是安排了人,在花姐发快递的路上,盯住她。
第三天晚上,花姐骑着电动车,驮着一个纸箱,出了店,往镇外走。
「这么晚,她不在店里发快递,自己驮着箱子出去?」陆一鸣说,「跟上!」
花姐骑着车,走了五六公里,进了梅菉镇郊外,一片废弃的养殖场。
养殖场里,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,车牌照,是外地的。
花姐把纸箱,搬上面包车。面包车的司机,是个年轻人,接货后,开着车,往国道方向去了。
「面包车,外地牌照,」陆一鸣说,「接货的人,不是本地口音。这条线,接出去了。」
「追不追?」
「追!」陆一鸣说,「但小心——这车,很可能,只是第一站。东西,还要往更远的地方送。我们盯住它,看它最终,送到谁手里。」
面包车上了国道,一路向西。
陆一鸣让两辆便车,交替跟踪,一路跟了三个多小时。
凌晨,面包车停在了一个高速服务区。
司机下了车,走进服务区,跟一个人,碰了个头——那个人,从面包车上,接过纸箱,放进自己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,然后,各自分开。
「换手了。」陆一鸣说,「黑色轿车,查车牌。」
黑色轿车的车牌,很快查了出来——登记在一家外贸公司名下,法人,是境外投资的背景。
「外贸公司,境外投资,」陆一鸣缓缓说,「接出去的那条线,通向了——外贸通道。」
「也就是说,」许晴说,「设备进来,经老李、花姐分销,骗来的钱,再通过外贸通道,转出境外?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三条线,现在,浮出两条了:送进来的设备线——老李、花姐;接出去的资金线——那辆黑色轿车、外贸公司。加上符永康那条居中的项目线——『影子』的棋盘,我们已经看出一半了。」
「那,最后一条呢?」
「最后一条,」陆一鸣说,「是境外那个自称『影子』的人。他不露头,这三条线,就都只是线头。我们得顺着钱,找到他。」
他站在服务区外的夜色里,看着那辆黑色轿车,驶离的方向。
「影子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的三条线,我摸到两条了。」
「剩下那条,是你的命根子。」
「等我摸到它——就是收网的时候。」
天亮时,陆一鸣的手机,收到一条消息。
是王建国发来的:「市局决定,成立『影子』专案组,你任副组长。全力深挖,务必把境外主脑,一并拿下。」
陆一鸣看着那条消息,轻轻,握紧了手机。
「专案组,」他在心里说,「来了。」
「影子,你等着。」
专案组成立的第一天,陆一鸣带着新到的同事,重新梳理了三天的成果。
「老李,真名李建军,码头装卸工头,负责接收境外设备,改装『猫池』。」他指着白板上的关系图,「花姐,真名花秀英,五金店老板娘,负责分销。黑色轿车,挂靠外贸公司,法人有境外背景,负责运钱出境。」
「那,」新来的同事问,「老李的『猫池』,发给谁了?」
「这就是接下来的重点。」陆一鸣说,「老李把设备送给花姐,花姐发快递出去——但收件的,都是『五金配件』。我们要查的,是这些『五金配件』,最终到了谁手里,谁在用它们发诈骗短信。」
「查快递?」
「不。」陆一鸣说,「查电信运营商。骗子用猫池发短信,一定有异常的通话、短信记录。我把老李、花姐、还有那家外贸公司关联的号码,都列出来,跟运营商的异常数据比对——谁在用这批设备,一比对,就出来了。」
当天下午,比对结果,出来了。
异常号码里,有一个,引起了陆一鸣的注意——一个手机号,近一个月,发了六千多条短信,内容全是「投资理财」「养老项目」「大师荐股」。短信末尾,都留着一个客服微信号。
「这个微信号,」许晴说,「我查过——绑定的银行卡,户主叫李满。」
「李满?」陆一鸣愣了一下,「那个——杀猪盘运营,在逃通缉的李满?」
「对。」许晴说,「就是他。他用猫池发荐股短信,把受害者拉进『杀猪盘』群——这个李满,不是跑了吗?他怎么还在干?」
「他没跑远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换了设备,换了号码,还在干。而且——他用的是『影子』的设备线。这说明,李满,跟『影子』,是一条船上的人。」
他拿起笔,在李满的名字上,画了一个圈。
「李满,」他说,「你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你的设备,是你上线的;你上线,是『影子』。」
「找到你,就能顺藤摸瓜,摸到『影子』的庙。」
窗外,梅菉镇的阳光,照进办公室。
白板上,「影子」两个字,旁边,已经密密麻麻,画满了线。
每一条线,都通向——境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