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控第七天，符永康，动了。
晚上九点，他没有回家，而是开车，出了市区，往梅菉方向走。
「这么晚了，去梅菉？」许晴盯着监控，「他今天白天，刚把公文包和牛皮纸袋，从办公室带回家。晚上，又往梅菉跑——东西，要出手了。」
「跟紧。」陆一鸣说。
符永康的车，没有去李桂枝的城中村，而是拐进了梅菉镇东边，一片废弃的船厂。
「船厂？」许晴说，「他去那儿干什么？」
「船厂废弃了，监控少，又靠江。」陆一鸣说，「那地方，是接头的好地方。技侦组，把船厂周边，都布上人。」
十点，符永康的车，停在船厂门口。
他没有下车。车灯，灭了。黑暗中，只看得见驾驶座上，一点烟头的红火。
「他在等人。」陆一鸣说。
十点一刻，一辆黑色的摩托车，从江边那条土路上，开了过来。
骑手，戴着头盔，看不清脸。他停下车，熄了火，没有摘下头盔，径直走到符永康车旁。
车窗，摇下了一条缝。
两人，隔着一道车窗，说了几句话。然后，符永康从后座，拿出那个黑色公文包，又从公文包里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，隔着车窗，递了出去。
骑手接过纸袋，没有打开，塞进怀里，跨上摩托车，发动，走了。
「东西，交出去了。」许晴说，「追不追？」
「追！」陆一鸣说，「但别惊动符永康——他要回去，就让他回去。我们的目标，是那个骑手。」
地面上，两辆便车，悄悄跟上了摩托车。
摩托车出了船厂，没有上大路，而是沿着江边小道，一路向北。
「他往北走，」陆一鸣看着轨迹，「再往北，就是码头方向了。他要把东西，送出境？」
「码头那边，有私渡的。」许晴说，「要是让他上了船，东西，就出镜了。」
「不能让他上船。」陆一鸣说，「通知水警，封锁码头方向的水道。地面组，找个机会，截住他。」
江边小道，路窄，弯多。
骑手骑得很快，但便车的灯光，一直咬着他不放。
骑手似乎察觉到了，忽然加速，冲进路边一片甘蔗林，没影了。
「他进甘蔗林了！」地面组报告。
「包围甘蔗林！」陆一鸣下令，「他跑不了，甘蔗林就那么点大！」
三辆便车，加上赶来的派出所民警，把甘蔗林，围了个严严实实。
十几分钟后，民警从甘蔗林深处，把骑手，揪了出来。
骑手被按在地上，头盔，被摘下来。
「他是谁？」许晴问。
「不认识。」陆一鸣看着监控画面，皱了皱眉，「面生。不是赵广平。」
「不是赵广平？」许晴也愣了，「那他是谁？」
「查！」陆一鸣说。
骑手被带回派出所，连夜突审。
他叫何辉，三十二岁，梅菉镇人。没有前科，开过网约车，失业半年了。
「何辉，」审讯室里，陆一鸣问，「你今晚，去船厂，接什么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何辉低着头，「有人微信找我，说帮我介绍个跑腿的活，跑一趟，给五百块。让我去船厂门口，等一辆车，接一个纸袋，送到码头，交给一个叫『老七』的人。」
「微信？谁给你发的？」
「一个叫『阿祥』的微信号。」何辉说，「我不认识他，他加我好友，说是有活，我就接了。」
「阿祥？」陆一鸣说，「那个微信号，你还能联系上吗？」
「联系不上了。」何辉说，「我接完活，再给他发消息，他把我删了。」
「你接到纸袋，打开看过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何辉说，「那纸袋，封着口，我碰都没敢碰。」
陆一鸣让人，把纸袋拿了过来。
他戴上手套，拆开封口，把里面的东西，一样一样，拿出来。
首先，是一沓文件复印件——区住建局近年批的适老改造项目批文、工程预算表、验收单。每一份的审批栏，都签着「李明德」三个字。
然后，是一个U盘。
「U盘？」许晴说，「这里面，是什么？」
陆一鸣把U盘插进电脑，打开。
里面，是一套PPT——标题：《适老改造项目资金运作方案（内部）》。
PPT的内容，让陆一鸣的眉头，越皱越紧：
第一页：「项目核心：通过区住建局审批、城建集团背书，包装合规的适老改造项目。」
第二页：「资金路径：财政拨款→区住建局→施工方→分包→劳务公司→现金回流。」
第三页：「风险控制：每笔项目，预留20%『协调费』；验收环节，由城建集团『把关』。」
第四页：「复制计划：本模式可在周边县市推广，预计年流水，可过亿。」
「这套PPT，」许晴看完，吸了口冷气，「是一整套骗补方案。」
「不是方案，」陆一鸣说，「是赃物。」
「李明德批项目，符永康审项目，赵贵山施工骗补——这套『适老改造资金运作方案』，就是他们仨，联合作案的总纲。U盘里，除了这套PPT，还有——每笔钱的流向记录。谁拿多少，怎么拿的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」
「那符永康，为什么要把它送出去？」
「因为他要跑了。」陆一鸣说，「李明德被抓，他怕被供出来。他把这套『总纲』送给境外，是告诉境外——我有完整的运作模式，我可以带着这个模式，去别的地方，重新开张。」
「他要出境？」
「可能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他今晚交了东西，下一步，就是安排自己出境。我们，不能再等了。」
他拿起电话，打给王建国：「主任，符永康今晚，向境外移交了涉案材料，人赃并获。我申请——立即对符永康，实施抓捕！」
电话那头，王建国沉默了两秒，说：「批准。动手！」
凌晨一点，符永康家的楼下。
三辆警车，无声地停好。
陆一鸣带着人，摸上楼，用钥匙，轻轻打开门。
客厅里，灯亮着。符永康坐在沙发上，面前，摆着一个行李箱，正在一件一件，往里叠衣服。
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，看到陆一鸣，愣了一下。
「符永康，」陆一鸣说，「我们是市反诈办的。你涉嫌参与诈骗老年人钱财、洗钱、非法转移涉案资金，现在，依法对你，实施逮捕。」
符永康的手，停在半空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，只说了一句：
「你们……怎么找到我的？」
「你今晚，送出去的那个纸袋，」陆一鸣说，「我们截住了。」
符永康的脸色，瞬间，灰了。
他缓缓地，放下手里的衣服，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。
「那套PPT，」他说，「你们看了？」
「看了。」陆一鸣说，「很精彩。一套骗补模式，养活了一整条链——李明德批、你审、赵贵山干。你们三个，把适老改造，做成了印钞机。」
「赵贵山……不是我的人。」符永康说，「他是李明德找的。」
「赵贵山是不是你的人，法庭会查。」陆一鸣说，「现在，你要交代的是——境外那边，是谁在接这套『方案』？」
符永康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
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我只知道，他每次联系我，都是一个固定的号码，＋84开头。他自称——『影子』。」
「影子，」陆一鸣的心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「他每次，都是通过赵广平，给我送指令、送钱。」符永康说，「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。但我猜——他手里，不止有我这一条线。」
「为什么这么猜？」
「因为，」符永康抬起头，「有一次，他给我打电话，说漏了一句话——他说：『你们吴川这边，我手里有三条线，你是最听话的一条。』」
三条线。
陆一鸣的脑子，嗡了一下。
「影子」在吴川，有三条线。符永康，只是其中一条。
另外两条，是谁？
「还有两条线，是什么？」陆一鸣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符永康摇头，「他只说了那一次，再没提过。但我想——能在吴川替他干活的，应该都是，跟他绑得很深的人。」
「跟你一样深？」
「比我还深。」符永康说，「我这条线，主要是走钱、走项目。另外两条线，我猜，是走人、走关系的。他上次说漏嘴的时候，提了一句——『一条线，负责把东西送进来；一条线，负责把东西接出去』。」
「送进来，接出去？」
「对。」符永康说，「我这条线，是中间那一段——钱和方案，从境外进来，经过我，再往别处走。另外两条线，一条管上游，一条管下游。我只知道这些了。」
陆一鸣，没有再问。
他让人把符永康带走，自己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，天边，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「影子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三条线。」
「一条送进来，一条接出去，中间，还连着我刚挖出来的这条。」
「你比我想的，藏得深。」
他攥紧了拳头。
「但越深，越要挖到底。」
他走出符永康的家，晨光，打在他脸上。
这一夜，他拿到了「影子」的第一块拼图——完整骗补方案，和那句「三条线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