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侦布控的批文,第三天就下来了。
王建国把批文递给陆一鸣:「市局批了。符永康这条线,可以上技侦。但市局有要求——布控期间,所有材料,只报市局专案组,不许外传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还有,」王建国说,「布控范围,只限符永康本人。他接触的亲属、同事,没有批文,不许碰。尤其是——符老太太。」
陆一鸣点点头:「主任,我知道轻重。老太太那边,我让派出所的人,远远看着,不惊动她。」
布控的第一天,风平浪静。
符永康,早上七点半出门,开车到市城建集团。八点到岗,一天开了三个会。晚上六点半下班,直接回家,没有应酬。
「太正常了。」许晴看着监控记录,「正常的,不像一个刚死了上线的人。」
「就是太正常,才可疑。」陆一鸣说,「李明德被带走那天,符永康在集团里,没有任何异常反应。一个跟李明德有三年金钱往来的人,上家倒台,他连个电话都没多打——这本身,就不正常。」
「你是说,他早就知道李明德要出事?」
「不只是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怀疑,李明德被抓,他早就有准备。你看他的流水——李明德被带走的当天下午,符永康给境外那个账户,转了一笔二十万。这笔钱,比平时多了一倍还多。」
「他在转移资金?」
「可能。」陆一鸣说,「也可能是——在给境外报信。」
「报信?」
「李明德是区住建局的副局长,知道不少东西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被抓,境外的人,一定想知道,他交代了什么。符永康这个月的二十万,可能就是买消息的钱。」
布控第二天,有了发现。
晚上九点,符永康没有回家。他的车,停在市里一家茶馆门口。监控里,他一个人,进了茶馆三楼的包间。
「一个人喝茶?」许晴说。
「他平时,从不一个人去茶馆。」陆一鸣盯着监控,「他去的,是梅菉商会开的茶馆——那地方,包间隔音好,常有人谈事。」
「我们能不能进茶馆,看他在里面干什么?」
「不能。」陆一鸣说,「没有搜查令,我们不能进私人场所。但——茶馆三楼的窗户,对着对面那栋楼的消防通道。我让技侦组,在对面楼顶,架了一台长焦镜头。」
当晚十点,长焦镜头,拍到了画面。
茶馆三楼包间的窗帘,没拉严,露出了一条缝。
透过那条缝,可以看到:符永康坐在包间里,对面,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。两人面前,摆着一壶茶。
灰夹克男人,从怀里,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符永康面前。符永康打开信封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把信封收进西装内袋。
「信封里,是什么?」许晴问。
「看不清楚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——你看符永康的动作,他把信封收进去之后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电话。」
「给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技侦组记下了那个号码——境外号段,手机号,以+84开头。」
「+84?」许晴皱眉,「越南?」
「可能,是越南的号码。」陆一鸣说,「也可能是,境外的人,用越南的卡,掩护真实位置。」
「那这个穿灰夹克的,是什么人?」
「我让人查了。」陆一鸣说,「茶馆的会员记录里,这个人,叫赵平,梅菉人,无业。但我查了户籍——梅菉镇叫赵平的人,有十一个。茶馆会员里这个赵平,身份证号,是假的。」
「假身份。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一个用假身份,在梅菉商会茶馆,给符永康送信封的人。这条线,比我们想的,要深。」
布控第三天,符永康,去了梅菉。
上午十点,他开着车,出城,上了去梅菉的路。
「他去梅菉干什么?」许晴问。
「可能是——去看符老太太。」陆一鸣说。
监控一路跟到梅菉镇鉴江边。
符永康把车,停在符老太太那栋三层老楼对面。他没有下车,就坐在车里,看着老楼,看了足足二十分钟。
然后,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电话。
技侦组同步监听了这通电话。
电话接通,那头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:「喂?」
「妈,」符永康说,「你身体怎么样?」
「好着呢。」是符老太太的声音,「永康,你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?」
「我……就是想问问你。」符永康说,「妈,最近,有没有人来家里找你?」
「找我?」符老太太说,「没有啊。就是前两天,有个自称社区的人,上门来登记什么老人信息,我说我不识字,他就走了。」
「社区的人?」符永康的声音,明显紧了一下,「他长什么样?」
「五十来岁,戴个眼镜,穿着件蓝衬衫。」符老太太说,「他说是社区搞老人健康档案的。我说我儿子在市里,他就没再问。」
「妈,」符永康压低声音,「以后再有人上门,不管是谁,你都别开门。就说——你儿子不让。」
「咋了?出啥事了?」
「没事。」符永康说,「就是最近,镇上乱,你注意安全。我过几天,接你到市里住。」
挂了电话,符永康在车里,又坐了很久。
监控画面里,他的手,一直在方向盘上,无意识地敲着。
「他慌了。」陆一鸣盯着屏幕,「有人去过符老太太家,他就慌了。这说明——符老太太,是他这条线,最不敢让人碰的一环。」
「那个自称社区的,是谁?」许晴说,「是咱们的人吗?」
「不是。」陆一鸣摇头,「咱们的人,上门登记老人信息,不可能穿着蓝衬衫,五十来岁——那是谁?」
他拿起电话,打给梅菉派出所:「喂,我是市反诈办的陆一鸣。麻烦查一下,前两天,有没有人冒充社区工作人员,去鉴江边符老太太家,登记过老人信息?」
电话那头,派出所的人查了一圈,回复:「没有。我们社区的网格员,最近没去过那边登记。」
「没人登记。」陆一鸣放下电话,脸色凝重。
「那这个『社区的人』,是谁?」许晴问。
「两种可能。」陆一鸣说,「一,是同行——别的办案单位,也在盯符老太太这条线。二,是符永康那边的人——有人,在替符永康,给符老太太把关。」
「你是说,还有人,在暗处帮符永康?」
「有可能。」陆一鸣说,「符永康在市里,李明德倒了,他能靠谁?他靠的,一定是那个假身份的赵平,或者赵平背后的人。」
「那这水,越来越深了。」
「深,也得摸。」陆一鸣说,「许晴,你让技侦组,把赵平的体貌特征,发到各派出所,让他们帮着留意——这个人,一定要查清楚。」
当天晚上,陆一鸣整理完三天的监控记录,把情况,报给了王建国。
「三天了,」王建国听完,问,「你看出什么了?」
「符永康在转移,也在试探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去茶馆,收了赵平的信封;他去看符老太太,提醒她别开门;他给境外转了二十万。这三件事,说明——李明德被抓,他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。」
「那他,为什么不跑?」
「他在等。」陆一鸣说,「等境外那边的指示。他的钱,在境外手里;他的上线,也在境外。他不敢自己跑——跑了,就是弃子。」
「那我们,该怎么办?」
「盯紧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等指示,就会跟境外联系。他每联系一次,就多露一次马脚。我们现在,要做的就是——盯住他,等他跟境外交底。」
「他要是一直不交呢?」
「那就等他慌。」陆一鸣说,「李明德的消息,境外迟早要知道。知道了,就会给他新的指示。他要么听,要么逃——不管哪条路,都是我们的机会。」
「还有一件事,主任。」陆一鸣顿了顿,「那个自称社区的人,去过符老太太家。这个人,不在我们的名单里。我怀疑——要么是同行,要么,是对方的人。」
「对方的人?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如果是对方的人,那说明——我们盯符永康的同时,也有人在盯符老太太。两拨人,都盯着这一家,迟早要撞上。」
「撞上,会怎样?」
「要么,是对方心虚,先动手;要么,是对方警觉,把符老太太转移走。」陆一鸣说,「不管是哪种,对我们来说,都是机会——他们一动,破绽就出来了。」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行。就按你说的,盯紧。但记住——符永康这条线,宁可慢,不可断。市局批的技侦,是让你查案,不是让你打草惊蛇。」
「我明白,主任。」
挂了电话,陆一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
夜里的梅菉镇,灯火稀疏。
他在心里,慢慢盘着这条线:
李明德——棋子。
符永康——中转站。
赵平——信使。
境外——主家。
「影子,」他轻声说,「你手里的线,越来越多了。」
「线越多,破绽,就越多。」
他拿起笔,在关系图上,符永康名字的旁边,又添了一行字:
「疑:与境外+84号码定期联络,联络人赵平(假身份)。」
笔尖落下,墨迹,慢慢干透。
窗外,鉴江的水,在夜色里,缓缓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