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广昌的线,布下蹲守的第五天,东风路88号,有了动静。
蹲守组汇报:傍晚六点,宏信劳务的办公室里,亮起了灯。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,从后门进去,半个小时后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,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白色面包车。
「跟上了吗?」陆一鸣问。
「跟上了。」蹲守组说,「面包车,往梅菉镇外开了。我们的人,跟在后头。」
「别跟丢,也别打草惊蛇。看他去哪。」
半小时后,蹲守组传回消息:「面包车,停在梅菉镇南边一个城中村。司机下了车,进了村口一家小旅馆。」
「小旅馆?」
「对。」蹲守组说,「梅菉镇光明路,康来旅馆。司机进去了,还没出来。」
陆一鸣看着屏幕上的位置,皱起眉头。
「康来旅馆,」他自言自语,「这个名字,怎么这么耳熟?」
他翻出卷宗,一条一条往下查。查到一半,他的手,停住了。
三个月前,市里发过一份协查通报:一个杀猪盘诈骗团伙,在多个城市设点,专门冒充「投资顾问」,诱导老年人下载虚假投资软件。其中一个窝点的地址线索,就指向梅菉镇光明路的康来旅馆。
「杀猪盘的窝点,在康来旅馆?」陆一鸣的心,提了起来。
他立刻给王建国打电话:「主任,东风路88号那条线,有进展了。跟到了一个地方——康来旅馆。三个月前那份杀猪盘协查通报,也提到过这个地方。」
电话那头,王建国沉默了几秒:「你确定?」
「确定。」陆一鸣说,「光明路康来旅馆,两个线索,指向同一个地址。」
「先别动。」王建国说,「我马上跟市局刑警队联系,调一下康来旅馆的登记记录。如果那里真是窝点,光靠我们反诈中心,啃不动,得上刑警队。」
「明白。」
挂了电话,陆一鸣坐在工位上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郑广昌的人,从东风路88号提着一袋现金,送到了康来旅馆。而康来旅馆,疑似杀猪盘窝点。
这两个线索,像两块拼图,啪地拼在了一起。
「郑广昌……阿昌……收单中介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你替恒泰收了十几年的钱,恒泰倒了,你又跟杀猪盘搅在一起。」
「你到底,是什么人?」
第二天,市局刑警队介入。
康来旅馆的底细,被查了个底朝天:
旅馆登记在老板娘刘桂芳名下,实际经营者,是她丈夫李满——一个有过诈骗前科的人。旅馆的三楼,长期租给一个「贸易公司」,那个公司,注册名称叫「康来贸易」,法人,正是——吴永昌。
「又是吴永昌。」陆一鸣说,「宏信劳务的法人,也是他。」
「这个吴永昌,」许晴说,「一个人,挂了好几个公司的名。宏信劳务、康来贸易……他到底,有多少个壳?」
「壳多不重要,」陆一鸣说,「重要的是,这些壳,都在干同一件事——收钱。」
市局刑警队,决定对康来旅馆进行突查。
突查定在第二天凌晨五点——那时候,旅馆里的人,睡得最熟。
陆一鸣作为反诈中心的联络员,随队行动。
凌晨五点,梅菉镇,还在一片黑暗里。
十辆警车,悄无声息地停在康来旅馆门口。刑警队长打了一个手势,二十几个干警,鱼贯而入。
「警察!都别动!」
三楼,那间「贸易公司」的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屋里,五个年轻人,正坐在电脑前,面前摆着十几部手机,屏幕上,是一个个聊天的窗口。
「刷单兼职,一单返利五块……」
「大姐,您先投一千试试,保本保息……」
「这就是杀猪盘。」刑警队长扫了一眼屏幕,「全部带走,电脑手机,一个不落,全封存。」
陆一鸣跟在后面,看着屋里的一幕,心里,一阵发紧。
他想起了上一世——那个AI拟声诈骗窝点,也是这样,一间屋里,几十部手机,一群年轻人,对着屏幕,一句一句地骗人。
「都带走。」他重复了一遍队长的话,「一个都别放过。」
突查结束,康来旅馆,一共抓了六个人:五个话务员,一个「组长」。
连夜审讯。
陆一鸣参与了两个话务员的审讯。
第一个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戴眼镜,看着挺斯文。
「你在这干了多久?」陆一鸣问。
「四个多月。」小伙子低着头。
「每天干什么?」
「就是……按老板给的剧本,跟客户聊天。先聊家常,聊熟了,再推荐他们下载一个投资软件,让他们先投小钱,赚了,再让他们加大投入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」小伙子说,「钱一到账,老板就让我们把客户拉黑。」
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」
「我知道,是诈骗。」小伙子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「但我没办法。我欠了网贷,还不上,老板说,干三个月,给两万。」
陆一鸣看着他的头顶——系统浮出数字:真实度 87%。他在说真话。
「你欠了多少网贷?」
「八万。」小伙子说,「我爸妈都是农民,在吴阳镇种田。我不想让他们知道。」
陆一鸣沉默了一下,说:「你犯法了,这个,谁也救不了你。但你能做的,是配合,把上线交代清楚。交代得干净,量刑就能轻一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小伙子抹了把泪,「我都说。老板是李满,剧本是他给的。每天收的钱,他拿走八成,剩下的,我们几个分。」
「李满收的钱,放哪了?」
「他每天晚上,都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,去旅馆一楼。那里有个保险柜,钱都锁在里面。」
「保险柜?」陆一鸣的眼睛,亮了一下,「钥匙在谁手里?」
「在李满手里。」小伙子说,「但李满,今天一早就走了,说是去湛江谈生意。他走的时候,保险柜没带走。」
刑警队长在旁边听到了,立刻下令:「盯住康来旅馆的一楼,别让任何人碰那个保险柜。同时,申请搜查令,搜查李满的住处。」
上午十点,搜查令下来了。
康来旅馆一楼,那个保险柜,被打开了。
里面,整整齐齐码着现金——一百二十万。
「一百二十万,」刑警队长看着那些钱,「这还只是今天一晚上的?」
「不止。」陆一鸣翻了翻账本,「这保险柜里,除了现金,还有一本账。记的是这两个月的进出——流水,超过八百万。」
「八百万的杀猪盘。」队长说,「这案子,不小。」
「不止杀猪盘,」陆一鸣说,「队长,您看这账本的最后一页——每一笔进账,都会被转走一笔,转到同一个账户。收款人,叫郑广昌。」
「郑广昌?」
「东风路88号,宏信劳务,每个月收境外六万八。郑广昌,是恒泰的关联人。」陆一鸣说,「杀猪盘的钱,转给郑广昌。郑广昌,再把钱,转给谁?」
队长看着账本,眉头越皱越紧:「你是说,这杀猪盘,是给上面的人收钱的工具?」
「有可能。」陆一鸣说,「李满负责运营,吴永昌提供壳,郑广昌收钱。这伙人,上头,还有一个真正的老板。」
「那个老板,是谁?」
「这就是我要查的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怀疑——他,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个人。」
队长看着他:「你有把握?」
「没有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至少,现在,我们离他,近了。」
当晚,反诈中心会议室。
王建国、市局刑警队长、陆一鸣、许晴,围坐在一起,对着白板上画的关系图。
中心,是一个问号。
「李满——杀猪盘运营,在逃,已通缉。」
「吴永昌——宏信劳务、康来贸易法人,已控制,审讯中。」
「郑广昌——收单中介,东风路88号现金交接人,已锁定,蹲守中。」
「李桂芳——李明德之妹,东风路88号产权人。」
「李明德——已落网,纪委查办中。」
「恒泰——已注销,账本消失。」
陆一鸣在问号旁边,画了一个圈,说:「这些人,表面上,各干各的。杀猪盘是杀猪盘,恒泰是恒泰,断卡是断卡。但把钱捋顺了,就发现——他们的钱,最后,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。」
「哪里?」
「境外。」陆一鸣说,「杀猪盘的钱,转给郑广昌;郑广昌的钱,转给境外。宏信的钱,直接来自境外。这个循环的终点,在境外。」
「境外……那就是说,」王建国缓缓说,「这个『影子』,要么,人在境外;要么,就是有一个境外资金通道。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所以,光查本地,查不到他。得顺着境外这条线,往上摸。」
「境外线,不好摸。」队长说,「跨境资金,得有国际合作,得走程序,慢。」
「慢,也得摸。」陆一鸣说,「不摸,这些壳,就永远是壳。今天端掉一个康来旅馆,明天,他还能再注册一个。」
会议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建国开口:「小陆,你说得对。但我也要提醒你——这案子,现在,已经不单单是反诈了。它牵涉到跨境资金、涉案金额上千万、还可能牵涉到已落网干部的余党。这已经,是大案的级别了。」
「所以呢?」陆一鸣问。
「所以,」王建国说,「从现在起,你从一线撤下来,转入幕后,做分析。蹲守、审讯这些,交给刑警队。你的鉴谎本事,留在最关键的地方用——等郑广昌落网,你来审。」
陆一鸣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:「行,我听主任的。」
散会后,陆一鸣站在走廊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「影子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比我想的,藏得深。」
「但我已经,摸到你的钱袋子了。」
「顺着钱,我早晚,摸到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