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卡行动进行到第四天，关于郑广昌的资料，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。
老刘把调出来的档案，发给陆一鸣：
「郑广昌，男，1975年生，梅菉镇人。无业，无犯罪记录，名下无房产。但是——他的银行卡，流水很干净，一个月就一两千块钱进出。可他的社保记录，从2007年开始，一直是『恒泰建筑』在交。停了两年，2019年初又续上了。」
「恒泰的社保，交到2019年？」陆一鸣皱眉，「恒泰不是2008年就注销了吗？」
「注销的是法人主体。」老刘说，「但社保这块，一直有公司在挂靠。我查了一下，给郑广昌交社保的，是一家叫『宏信劳务』的公司。这家公司，注册地址，在梅菉镇东风路88号。」
东风路88号。
陆一鸣心里一咯噔。
这个地址，他太熟悉了——上一世，那个AI拟声诈骗窝点，就在东风路88号。重生回来，他查李明德的时候，还专门路过那栋楼。
「东风路88号……怎么又是这里？」他喃喃道。
他立刻调出卷宗：宏信劳务，法人吴永昌，注册资本五十万，成立2016年。业务范围：劳务派遣、家政服务。
「一个劳务公司，给恒泰的关联人交社保？」陆一鸣说，「有意思。」
他让人查了宏信劳务的流水，发现这家公司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钱进来：六万八。来源，是境外的一个离岸账户。
「一个月六万八，」许晴在旁边算，「一年八十多万。一家注册资金五十万的劳务公司，从哪来这么多钱？」
「境外账户打进来的。」陆一鸣说，「名义上，是『劳务费』。」
「劳务费？」许晴冷笑，「派遣什么劳务，一个月值六万八？」
陆一鸣没说话。他看着屏幕上的关系图，一条线，越来越清晰：
宏信劳务 → 每月六万八 → 境外离岸账户 → ？
郑广昌 → 社保挂靠宏信 → 恒泰关联人 → 阿昌
「郑广昌，」他说，「你给恒泰收了十几年的钱。恒泰倒了，你的社保，却挂靠到一家境外注资的劳务公司名下。你到底在替谁收钱？」
他抬起头，说：「许晴，帮我调一下宏信劳务的注册档案——看看法人吴永昌，是什么来头。」
许晴去查了。
一个小时后，她拿着资料回来，脸色有点古怪：
「陆一鸣，你猜吴永昌是谁？」
「谁？」
「他是李明德的老乡，还是初中同学。」许晴说，「而且——2008年之前，他就在恒泰干过，是恒泰的会计。」
「恒泰的会计？」陆一鸣一下子坐直了，「恒泰2008年注销的时候，账本去哪了？」
「这就查不到了。」许晴说，「恒泰注销的时候，账本按程序，封存销毁了。但是——我查到一个更巧的事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2016年，宏信劳务注册的时候，地址是东风路88号。而东风路88号这栋楼，」许晴顿了一下，「产权人，是李桂芳。」
李桂芳。
李明德的妹妹。
陆一鸣的瞳孔，微微收缩。
「李桂芳名下的楼，注册了宏信劳务，法人是李明德的老同学，给郑广昌交着社保，每个月收境外六万八……」
「这一圈，」许晴说，「绕来绕去，全绕回李明德了。」
「不对。」陆一鸣慢慢摇头，「李明德已经进去了。他的案子，纪委在查。可宏信劳务的钱，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——这说明，李明德背后，还有人。」
「还有人？」
「你看这个时间线。」陆一鸣在纸上画：
「2006年，恒泰注资康寿居一千万——这是瑞昌贸易干的，法人赵建国。」
「2008年，恒泰注销，账本消失。」
「2016年，宏信劳务注册，地址是李桂芳的楼。」
「2019年，李明德倒台，但宏信还在收钱。」
「赵建国、郑广昌、吴永昌、李桂芳……」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，「这些人，散落在恒泰的前后十几年里。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，就是都跟一个人有关。」
「谁？」
「我还不知道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但我知道——这个人，一定还活着，还在遥控着这一切。他，就是影子。」
「那怎么找？」
「顺着钱找。」陆一鸣说，「宏信每个月六万八，来自境外。但钱不会凭空消失——它要么被取出来，要么被转走。查宏信的取现记录，看看这六万八，最后落到谁手里。」
许晴又去查了。
这一查，查出问题来了。
宏信劳务的六万八，每月进账后，会分三笔，转到一个个人账户。那个账户的主人，是个叫「阿杰」的年轻人，梅菉本地人，在东风路88号楼下开着一家彩票站。
「彩票站？」陆一鸣问。
「对。」许晴说，「阿杰，就是那家彩票站的老板。我看了监控，他每个月，固定有一天，提着一袋现金，进宏信劳务的办公室。待二十分钟，出来，空手。」
「他进去，是把现金交给某人？」
「应该是。」许晴说，「但办公室里的监控，没有拍到。办公室的窗户，常年拉着窗帘。」
陆一鸣沉思了一下，说：「阿杰这条线，可以动。但动之前，得想清楚——东风路88号，我们上一世，就是在那里栽的跟头。」
「上一世？」许晴没听懂。
「没什么。」陆一鸣岔开话题，「我是说，这栋楼不简单。里面的水，比我们看到的深。」
「那怎么办？」
「两条腿走路。」陆一鸣说，「第一，我跟王主任申请，调一个组，蹲守东风路88号，盯宏信劳务的动静。第二，阿杰那边，放长线——先别惊动他，看他每个月的那个日子，还会不会去交钱。等他再去的时候，我们就知道，接钱的人，是谁了。」
「行。」许晴说，「那周大旺那边呢？郑广昌的人，还在盯着他。」
陆一鸣想了想，说：「我给苏村村委打个电话，让他们给周大旺带句话——这段时间，别一个人出远门，出门就叫上村里人。郑广昌那伙人，狗急跳墙，什么都干得出来。」
「还有，」他补充，「我把那辆灰色小车的照片，发给周大旺了。让他认认，是不是那天去他家的人。」
「你担心，他们会动周大旺？」
「不是担心，」陆一鸣说，「是肯定。李明德倒了，他手下的人，最怕的，就是周大旺手里那些材料。材料交出去了，但人还在。他们想确认——周大旺手里，还有没有备份。」
「有备份吗？」
「我让周大旺，把复印件又复印了一份，交给了村委，锁在保险柜里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他手里现在，一张纸都没有了。」
「那他们还盯着他干什么？」
「怕他做证。」陆一鸣说，「赵贵山的案子，马上要开庭了。周大旺，是控方证人之一。郑广昌那伙人，盯的不是材料，是周大旺这个人。」
许晴的脸色，严肃起来：「那周大旺，安全吗？」
「暂时安全。」陆一鸣说，「我跟镇派出所打了招呼，派了联防队员，在苏村周大旺家附近，每天巡逻两次。他只要不出村，就没事。」
「那你呢？」许晴看着他，「你查得这么深，郑广昌那伙人，会不会也盯上你？」
陆一鸣愣了一下。
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上一世，他死在AI拟声团伙手里。这一世，他重生回来，一路查到李明德、查到恒泰、查到郑广昌——那个杀他的人，会不会，就藏在这条线的尽头？
「盯上我？」他说，「那就盯上吧。反正，我也在等他们。」
许晴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「陆一鸣，」她终于开口，「我知道你办案猛。但你一个人，别老往深水区里扎。你要是出事了，这条线，就断了。」
陆一鸣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：「怎么，怕我出事？」
「不是怕。」许晴说，「是关心。你是我搭档，我不想再换一个。」
这句话，让陆一鸣心里，微微一动。
重生回来，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「回来讨债的人」——独来独往，谁都不靠。可这一路，许晴跟他一起查案，王建国给他撑腰，周大旺信任他。这些人，不知不觉，已经成了他的「同一条船上的人」。
「放心，」他说，「我不会出事。我还没查到影子是谁呢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许晴说，「记住你说的话。」
陆一鸣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东风路88号，那栋灰扑扑的小楼，在暮色里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「影子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你就在那里吗？」
「我们，快见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