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德的案子，被纪委接手后的第三天，区里开始了一场大行动。
「断卡行动」，反诈中心牵头，联合银行、运营商，对全区范围内的对公账户、个人账户，进行了一次拉网式排查。
行动开始前，王建国把陆一鸣和许晴叫到办公室。
「小陆，」王建国说，「你那条线，李明德的事，纪委在查，你不用管了。但李明德倒了，他背后那些『服务商』，一个个都在急着销户、转钱。这些人，都是断卡行动的目标。」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陆一鸣问。
「我想让你跟着断卡行动，去一线。」王建国说，「你的鉴谎系统，用在审讯上，比查账好使。」
陆一鸣心里一动。
重生回来这么久，他一直把鉴谎系统用在查账、查流水上。他差点忘了，系统最大的用处，是看人。
「行。」他说，「我去。」
断卡行动的第一站，是梅菉镇一家农商行的支行。
行动组把近三个月内，大额进出账异常、且关联到涉诈账户的四十多个账户，全部调出来，挨个约谈。
陆一鸣负责审讯。
第一个约谈的，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开着一家建材店，账户上三个月进出三百多万，流水密密麻麻。
「你店里，一年能卖多少建材？」陆一鸣问。
「三四百万吧。」男人说。
「你这流水，三个月就三百多万，」陆一鸣翻了翻材料，「按这个速度，一年得上千万。你一个小建材店，卖得动吗？」
男人的眼神，闪了一下：「这个……账上有时候是帮朋友转的账，走个流水。」
系统，在陆一鸣手心里，微微发热。
他看了一眼男人头顶——一行字，浮在半空：「真实度：62%。『帮朋友转的账』——此人在撒谎。」
「帮朋友走账？」陆一鸣不动声色，「哪个朋友？叫什么？走的是什么钱？」
「这……这个，我记不太清了。」男人抹了把汗，「就是几个生意上的朋友，临时周转。」
「临时周转，一次几十万？」陆一鸣说，「你这个『朋友』，够大方的。他叫什么，电话多少，我核实一下。」
「电话……电话我手机里，回去找找。」
「别回去了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你现在就找，我等着。」
男人的汗，越来越多。
他磨蹭了半天，掏手机，翻来翻去，最后说：「哎呀，这个号码，我删了。」
陆一鸣看着他的眼睛，说：「你的账户，三个月内，收到过四笔来自境外赌博网站的转账，合计一百一十万。这些钱，你说是朋友周转。那我再问你一遍——」
「这些钱，到底是帮谁收的？」
男人的脸色，一下子白了。
系统浮出的数字，在下降：真实度 38%。
「我……我交代。」男人瘫在椅子上，「是一个叫『阿昌』的人，让我用店里的账户，帮他收钱。每收一笔，给我三个点的好处费。」
「阿昌是谁？怎么联系？」
「我不知道他全名。」男人说，「他每次来店里，都是晚上，戴帽子，只见过两面。电话……电话只有一个，打过去，一直是关机。」
「那钱呢？收进来之后，你怎么处理？」
「他让我转到一个指定账户，转完，我的好处费，他另外现金给我。」
陆一鸣记下这些信息，交给旁边的同事去查。
傍晚，行动组汇总第一天的战果：约谈十二人，确认涉诈资金三百二十万，冻结账户十六个，发现「阿昌」线索一条。
王建国看完报告，把陆一鸣叫到办公室。
「小陆，今天的审讯，干得漂亮。」王建国说，「那些老油条，你几句话就让他们交代了——你那个看人的本事，是真有一套。」
「主任，」陆一鸣说，「我想查阿昌。」
王建国沉吟了一下：「阿昌这条线，可以查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今天约谈的那些人，都是小虾米。阿昌背后，如果真的是李明德那条线的残留，你查下去，就是往枪口上撞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一鸣说，「但我不查，他们也不会停。今天查出的三百多万，就是他们一周的流水。这还不算那些已经销户逃掉的。」
王建国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「行。你查，我给你批权限。但记住——查到哪一层，随时向我汇报。不许自己一个人，往深水区里扎。」
「明白。」
第二天，行动组换了一个镇。
黄坡镇，农商行营业厅，又约谈了一批账户异常的人。
陆一鸣照例负责审讯。这一天，他约谈了九个人，其中五个，是同一家水产批发市场的档主。
「你们五个，账户都进过同一笔钱。」陆一鸣把流水单摊开，「三笔，都是十五万，来自同一个境外账户，间隔一天。你们说说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「货款。」第一个档主说，「做水产的，经常有外地客户，走境外账户打款。」
陆一鸣看了一眼他头顶：真实度 41%，撒谎。
「货款？」他说，「哪个客户，姓什么叫什么，电话多少？我核实一下。」
「这个……」档主支支吾吾，「是香港的客户，姓陈，临时加的微信。」
「微信呢？聊天记录给我看看。」
「聊天记录……清空了。」
「清空了？」陆一鸣说，「做生意的，把客户的聊天记录清空？你这生意，做得够随便的。」
档主的汗，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陆一鸣没有逼他，转而问第二个档主：「你呢？你那笔钱，也是货款？」
第二个档主是个老实相的中年人，搓着手，半天才说：「我……我其实也不知道是谁打的钱。是市场里一个叫阿强的人，让我借账户给他用一下，说过账就转走，给我两千块好处费。」
「阿强？」陆一鸣心里一动，「哪个阿强？全名叫什么？」
「就叫阿强，真名我不知道。」档主说，「他是市场里的搬运工，平时帮人卸货。那天他找到我，说朋友要转笔钱，账户不方便，借我的用一下。我想着都是市场里的熟人，就答应了。」
「他现在还在市场吗？」
「在啊，他天天在市场里。」
陆一鸣立刻让人去市场里找阿强。
半小时后，阿强被带回来了。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瘦高男人，皮肤黝黑，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。
「阿强，」陆一鸣看着他的眼睛，「你让市场里五个档主，帮你收钱，一笔十五万，一共三笔。这些钱，是谁的？」
阿强的眼神闪躲：「我不知道，我就是帮朋友一个忙。」
「朋友？」陆一鸣说，「帮朋友忙，要绕五个账户？你那个朋友，是不是怕见光？」
阿强低着头，不说话了。
系统浮出的数字：真实度 31%。
「阿强，」陆一鸣放缓了语气，「我今天约谈你，不是要抓你。我就是想搞清楚，这些钱，到底是谁的。你说实话，我帮你把情况说明白；你要是不说，这五笔钱，五个人，全得跟着你倒霉。」
阿强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「我……我说。」
「去年年底，我在梅菉打工的时候，认识了一个人，大家都叫他阿昌。」
「阿昌？」陆一鸣的心，猛地一跳，「他也让你收过钱？」
「没有，」阿强说，「他就是让我帮他找人，找那种有对公账户、或者账户流水多的本地人，问他们愿不愿意『借账户过账』，给好处费。我找了市场里这几个人，每人给了两千。」
「你帮他找了几个人？」
「就这五个。」
「除了你，阿昌还让谁帮他找过人？」
「那我就不知道了。」阿强摇头，「我跟他认识半年，他都是晚上来找我，戴帽子，打电话也是用一次性手机。我从没见过他真面目。」
陆一鸣把这个名字，在纸上写下来：阿昌。
又是阿昌。
昨天的七个，今天的五个——十二个「借账户过账」的，全都绕不开这个名字。
「阿昌……你到底是谁？」他在心里说。
傍晚，他回到中心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老刘发来的消息：「陆一鸣，你昨天让我查的那辆灰色小车，查到了。车主叫郑广昌，梅菉人，无业。有意思的是——那辆车，是挂在一家叫『恒泰建筑』的关联人名下的。」
陆一鸣盯着「恒泰建筑」四个字，瞳孔，微微收缩。
「郑广昌……阿昌……恒泰……」
他把这两条线，在脑子里，猛地一拼。
「阿昌，郑广昌——恒泰的关联人。」他在心里说，「李明德、赵贵山、康寿居、恒泰……原来，都在这张网上。」
「而郑广昌，就是这张网，留在外面的一条触角。」
「他用『借账户过账』的方式，替恒泰，或者说，替恒泰背后的人，收黑钱。」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又给老刘发了条消息：「老刘，再帮我查一个人——郑广昌，他名下有没有公司？跟谁走得近？」
「行，明天给你答复。」
挂了电话，陆一鸣坐在工位上，看着屏幕上那张慢慢成形的网：
阿昌 → 十二个收单账户 → 境外赌博网站 → ？
郑广昌 → 恒泰 → 李明德 → 康寿居 → ？
「两条线，」他喃喃道，「终于要交汇了。」
他正想着，手机又响了。是苏村村委打来的。
「陆警官，」村委的人说，「周大旺家，今天下午又去了两个人。这回，说是送补贴的，让周大旺签个字，就能领一笔居家养老补助。」
「他签了没？」
「没有。」村委的人说，「周大旺很警觉，说补贴得去村里办公室办，让那两个人跟着他去村委会。那两个人一听要去村委会，就找借口走了。」
「走了？往哪个方向？」
「往镇上方向。」村委的人说，「车牌我们记下来了。」
陆一鸣点开村委发来的照片，放大，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。
他愣住了。
这辆车，正是老刘查的那辆——挂名恒泰关联人、车主叫郑广昌的灰色小车。
「送补贴的，是郑广昌的人。」他握着手机，声音有点发干，「他们还在盯着周大旺——还想确认，周大旺手上，还有没有那些材料。」
「李明德倒了，恒泰垮了，但这条线上的人，还没散。」
他放下手机，看着窗外。
2019年的夜色，一点点沉下来。
「郑广昌，」他在心里说，「你替恒泰收了这么多年的钱，李明德一倒，你还在跑。」
「你背后的那只手，是谁？」
「影子……是你吗？」
风，从鉴江上吹过来，带着水汽。
桌上的手机屏幕，还亮着，显示着那辆灰色小车的照片。
陆一鸣的目光，从照片，移向屏幕上那张关系网。
两条线，正在朝同一个点，缓缓汇聚。
「无论你藏多深，」他轻声说，「这张网，总有收口的一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