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昌贸易,2004年成立,2008年注销。
赵建国,1968年生,梅菉镇人。
陆一鸣把这两条信息,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「1968年生,梅菉镇人,跟周大旺同岁同乡。」许晴在旁边念着,「这会不会……就是同一个人?」
「我也想过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周大旺的档案我查过,他名下没有公司,也从没注册过贸易公司。」
「那赵建国是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我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事——瑞昌贸易的注册地址,是梅菉镇人民路,门牌号117号。」
「117号?」许晴想了想,「那不是……区财政局那栋楼旁边的巷子?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瑞昌贸易注册在财政局的巷子里,出资帮恒泰注册,又赶在恒泰做大前注销。你说,巧不巧?」
「太巧了。」许晴说,「巧到像有人安排好的。」
陆一鸣站起来:「我下午去趟区里,查瑞昌当年的工商档案。看看这个赵建国,到底长什么样。」
「你去区里,那周大旺那边怎么办?」许晴说,「昨天有人冒充民政去摸底,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动静。」
「我已经联系苏村村委了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们盯着。再有人去,直接报警。」
「好。」许晴说,「那你去区里,我留在中心,继续盯康寿居的账户流水。」
下午,区行政审批局,档案室。
陆一鸣出示了调档函,管理员从积灰的铁柜里,翻出一本发黄的工商档案。
「瑞昌贸易有限公司,2004年6月注册。」管理员翻开,「法定代表人赵建国,注册资本五十万,经营范围,建筑材料。」
「营业执照上的照片呢?」陆一鸣问。
「照片在执照副本上。」管理员翻到后面一页,「你看,这是当初备案的法人身份证复印件。」
陆一鸣凑过去看。
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,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方脸,浓眉,看着有点眼熟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足足十秒钟,忽然,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「这张脸……」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对比——那是昨天,他从周大旺家的监控里截取的,冒充民政那两个人的画面。
不像。
不是那两个人。
但像另一个人。
陆一鸣翻遍了手机相册,最后,把手机停在了一张照片上:昨天,区纪委官网首页,一条新闻配图——区住建局副局长,李明德,正在某个会议上讲话。
他把两张脸并在一起,对比。
方脸,浓眉,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颧骨。
「李明德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赵建国,长得像李明德。」
「这不可能,是巧合吧?」许晴在电话那头说,「身份证是十几年前的照片,人会长变的。」
「不是巧合。」陆一鸣说,「你听我说——瑞昌贸易的注册地址,在财政局旁边的巷子里;恒泰拿到的一千万,是瑞昌给的;瑞昌2008年注销,正好是李明德升任住建局副局长那年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瑞昌,是李明德的?」
「瑞昌是不是他的,我不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赵建国这个人,大概率,是个挂名的。真正的老板,是李明德。」
「他一个住建局副局长,为什么要搞一个挂名公司?」
「为了给恒泰注资。」陆一鸣说,「恒泰做的,全是区里的工程——敬老院、学校、市政改造。这些项目,全是从住建局手里拿的。李明德要是不帮恒泰注资,恒泰哪来的一千万注册资金?哪来的资质去投标?」
「那他图什么?」
「图分红。」陆一鸣说,「康寿居私账里,每年三十万『协调费』,进了两个科室。那两个科室,是不是住建局的,我还没查实。但赵贵山每年一百二十万的分红,分给李明德的,肯定不止这个数。」
电话那头,许晴沉默了很久。
「陆一鸣,」她终于开口,「李明德是副处级干部。你查他,得走纪委的程序。你一个反诈中心的技术员,查一个副局长的挂名公司——这水,太深了。」
「我知道深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影子,就在这只手后面。」
「你先别冲动。」许晴说,「我们手上,现在只有一条线索:瑞昌注资恒泰。这不能证明李明德犯罪。你得有硬证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不冲动。我先去核实一件事——李明德和赵贵山,私下有没有来往。」
他挂了电话,没有回中心,先去了区纪委的信访室。
信访室的小窗口,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陆一鸣递上自己的证件和一份材料。
「同志,我是反诈中心的。举报一条线索:区住建局副局长李明德,涉嫌与恒泰建筑老板赵贵山存在利益输送。相关证据,我整理了一份,附在后面。」
年轻人接过材料,翻了翻,抬起头:「反诈中心查经济犯罪?」
「查诈骗案,顺藤摸瓜摸到的。」陆一鸣说,「这个线索,牵涉养老诈骗和骗补,我们查不下去了,按程序移交纪委。」
「行,材料我先收下。」年轻人说,「三天内,会给你回执。」
陆一鸣道了谢,转身走出信访室。
他站在区政府的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那栋办公楼。
三楼,挂着「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」的牌子。
「李明德。」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。
傍晚,陆一鸣回到中心。
许晴在工位上等他,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。
「查到了。」许晴说,「你猜,恒泰的对公账户,每年有几笔钱,转给一个叫『李桂芳』的个人账户?」
「李桂芳?」
「李明德的妹妹。」许晴说,「恒泰每年转给她六十万,雷打不动,连转六年。」
「六年,三百六十万。」陆一鸣说,「这笔钱,名义上是『咨询服务费』。」
「对。」许晴说,「恒泰的账上,就是这么记的。」
「咨询服务费……李明德给她妹妹的『咨询费』。」陆一鸣冷笑,「这钱,转得比赵贵山的分红还勤。」
「现在,够硬了吗?」许晴问。
「够立案了。」陆一鸣说,「恒泰→李桂芳→李明德,这条资金链,已经闭环了。」
他坐下来,在电脑上,把整条线索梳理成一份报告:
瑞昌贸易(挂名法人赵建国)→ 2006年注资恒泰一千万 → 恒泰承接区里工程 → 每年向李桂芳(李明德之妹)转六十万 → 康寿居(恒泰子公司)私账每年三十万协调费 → 赵贵山每年一百二十万分红。
「影子。」陆一鸣看着屏幕上的报告,「原来,你藏在这张网的最中间。」
「李明德……是你吗?」
他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是苏村村委打来的。
「陆警官,」村委的人在电话里说,「今天下午,周大旺家来了两个人,说是民政局搞居家养老评估的。周大旺不在家,我们拦住问了,他们拿的工作证,有点不对劲。」
「怎么不对劲?」
「工作证上的钢印,位置不对。」村委的人说,「我们拍了照片,发你微信了。你瞅瞅。」
陆一鸣点开微信图片,放大。
工作证上,钢印压得很正,但公章的名称,写的是「梅菉镇民政办公室」——而民政局的规范名称,应该是「吴川市民政局」。
「假证。」陆一鸣心里一紧,「他们这是,在摸底周大旺家。」
「人还在吗?」他问。
「走了。」村委的人说,「问了几句,没进门,就走了。我们按你说的,没惊动。」
「好,辛苦你们。」陆一鸣说,「接下来几天,麻烦你们多盯着点。」
挂了电话,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。
「周大旺家被摸底,李明德的线索浮出水面——这两件事,撞在一起,是不是太巧了?」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。
「如果李明德,就是影子。那他知不知道,周大旺把材料给了我们?」
「如果他知道——那他去摸底周大旺,就不是摸底那么简单了。」
他抓起手机,拨给许晴:「许晴,你马上联系周大旺,让他这两天,别一个人待着。出门,叫上村里人。」
「怎么了?」
「我怀疑,」陆一鸣说,「有人要动周大旺。」
「谁?」
「那只手,」陆一鸣说,「终于要伸出来了。」
挂了电话,他没有立刻回工位,先去找了王建国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王建国正坐在桌后,翻一份卷宗。看见陆一鸣进来,他放下卷宗:「小陆,有事?」
「主任,」陆一鸣把瑞昌贸易、赵建国、李明德、李桂芳这条线索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「我下午把材料移交纪委了,恒泰转给李桂芳的六百万『咨询费』流水,也一并附上了。」
王建国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「李明德,」他缓缓说,「住建局的副局长,分管城建口。区里这几年,一半的工程项目,都要从他手里过。」
「你查他,」王建国抬起头,「不怕?」
「怕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我更怕的是,让这么一个人,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,用他的『咨询费』,把更多老人的钱,从养老项目里抽走。」
王建国看了他几秒钟,点了点头:「材料移交纪委,程序是对的。但你记住——从今天起,你这条线,我接手盯。」
「主任?」
「别误会。」王建国说,「我不是要抢功。我是告诉你:李明德不是赵贵山,他是副处级干部,背后有人。你一个年轻技术员,正面刚他,刚不过。让纪委和市局经济侦查队去碰,你留在暗处,盯住周大旺和那些老人。」
「你把我撤下来?」陆一鸣问。
「不是撤,是换个打法。」王建国说,「你在明处,他就有防备;你在暗处,他才会露马脚。」
陆一鸣想了想,点了点头:「行。那我听主任的。」
「去吧。」王建国说,「今晚别加班了,回去睡一觉。明天,还有硬仗。」
陆一鸣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「小陆,」王建国叫住他,「你上辈子的事,我不问。但这辈子,你还年轻,路长。记住一句话——办案子,急不得。越是到收网的时候,越要沉住气。」
陆一鸣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王建国一眼。
王建国已经低下头,继续翻卷宗了,像是刚才那番话,只是随口一提。
「沉住气。」陆一鸣在心里念了一遍,「主任,我记住了。」
他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「李明德,」他轻声说,「不管你藏多深,这只手,我总有一天,要把它拉出来。」
窗外,2019年的夜色,沉得像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