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阳镇,沿江路。
林秀芳的建材店,开在路口第二间,门脸不大,招牌写着「秀芳建材」。门口堆着水泥、瓷砖、沙石,一个瘦高男人正往三轮车上搬货。
陆一鸣和许晴站在街对面,观察了一会儿。
「就是这儿?」许晴问。
「就是这儿。」陆一鸣说,「赵贵山的前妻,林秀芳。周大旺说,当年赵贵山转移财产,全靠她配合。2006年恒泰那一千万,就是走她的账户进来的。」
「她肯跟我们说实话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试试。」
两人过马路,进了店。
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,低头看手机。听见脚步声,抬头:「买什么?」
「不买。」陆一鸣掏出证件,「林秀芳女士?我是反诈中心的,找你了解点情况。」
林秀芳的脸色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「反诈中心?」她放下手机,「我一个开建材店的,有什么好了解的?」
「2006年,恒泰建筑注册资金一千万的事。」陆一鸣说,「您还记得吗?」
「2006年?」林秀芳笑了,「十几年了,我哪记得那么清楚。再说,我跟赵贵山早就离了,他的公司,跟我有什么关系?」
「是跟您没关系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那一千万,当年是从您的账户转进恒泰的。银行流水我们调出来了,转款记录,清清楚楚。」
林秀芳的笑容,慢慢收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店门口,朝外面看了看,然后走回来,压低声音:「你们……是赵贵山派来的?」
「不是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们是反诈中心的,查的是康寿居养老诈骗案。赵贵山跟这个案子有关,我们顺藤摸瓜,查到了恒泰,查到了您。」
「康寿居……」林秀芳念叨着这个名字,「我就知道,早晚要出事。」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进来吧,里面说。」
三个人进了店后的小屋。
林秀芳给两人倒了水,坐下,叹了口气:「你们想问什么?」
「2006年那一千万,是谁的钱?」陆一鸣问。
「我不知道是谁的钱。」林秀芳说,「2006年,我跟赵贵山还没离婚。他说要注册公司,缺一笔注册资金,让我帮他过一下账。我就把一笔钱,从我账户转到了他公司账户上。」
「那笔钱,是哪来的?」
「他说是他一个朋友的。」林秀芳说,「具体是谁,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我那时候觉得,夫妻一场,帮个忙而已。」
「转账之后呢?」
「转了没几天,他就把公司注册好了。后来,那笔钱又原路退回了我账户,转走了。」
「转去哪了?」
林秀芳想了想:「记不清了。好像是转去了一个外地账户。我那时候也没在意。」
陆一鸣和许晴对视一眼。
「林阿姨,」许晴说,「您再想想,2006年那会儿,赵贵山有没有提过,跟他一起做生意的人?他的合伙人、朋友、靠山之类的?」
林秀芳想了很久。
「他这个人,嘴巴严,生意上的事,从来不跟我说。」她说,「但有一件事,我印象挺深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2006年,恒泰刚注册那会儿,赵贵山有阵子特别得意。有一次,他喝了酒,跟我显摆,说:『秀芳,你等着看,过两年,咱在区里就能横着走。』」
「我说:『你哪来那么大本事?』」
「他说:『有人给我铺路。』」
「我问谁,他就不说了,只笑。」
「有人给我铺路。」陆一鸣重复着这句话,「后来呢?恒泰起来之后,你有没有见过,跟赵贵山走得特别近的人?」
林秀芳又想了想:「恒泰的工程,大多是区政府那边给的。赵贵山隔三差五,往区政府跑。他有个规矩,去政府办事,从来不带我。」
「区政府……」许晴说,「他认识政府里的人?」
「肯定认识。」林秀芳说,「不过具体是谁,我真不知道。他防我跟防贼似的。」
「对了,」她忽然想起什么,「你们说的那个康寿居,是不是那个搞养老改造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前阵子,赵贵山来找过我。」林秀芳说,「他说康寿居要扩大业务,缺个供货渠道,想让我建材店挂个名,做他们的供应商,走几笔账。」
「他让你走账?」陆一鸣立刻警觉起来,「走了吗?」
「我还没答应。」林秀芳说,「他说给我三个点的提成,钱不多,但要走对公账户,还要开发票。我一想,这不是没事找事吗?就说考虑考虑。」
「他什么时候找你的?」
「就上周。」
「上周……」陆一鸣心里一动,「上周,正是康寿居账户被冻结的前后。赵贵山这是急着,把账往外挪。」
「他在给自己找退路。」许晴说。
陆一鸣看着林秀芳:「林阿姨,赵贵山要是再来找你,你还会帮他走账吗?」
「不会了。」林秀芳摇头,「我跟他离婚十年了,孩子也大了。我自己开个店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想再掺和他的事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陆一鸣说,「林阿姨,我给您留个电话。赵贵山再找您,或者您想起什么,随时打给我们。您要是帮他走了账,记得留好凭证——那也算证据。」
林秀芳点点头:「行,我知道了。」
两人出了建材店,走回车上。
许晴系上安全带,说:「一千万,来自一个神秘的朋友,给赵贵山铺路,跟区政府有关系……这线索,够宽的啊。」
「是够宽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宽,就意味着,能查的方向也多。」
「先查什么?」
「2006年那一千万的来路。」陆一鸣说,「周大旺说,那笔钱不是赵贵山自己的。银行那边,能查到转账方的账户。我去调2006年恒泰的注册验资记录,看看那一千万,到底从哪个账户打进来的。」
「十年前的记录,能调到吗?」
「验资记录,会计师事务所都有存底。」陆一鸣说,「走正规程序,能调。」
回到中心,陆一鸣没有马上去找王建国,先去了档案室。
他翻出恒泰2006年注册时的验资报告复印件,上面写着:注册资金一千万,出资方式:货币。
「货币出资。」他盯着那行字,「一千万现金,从哪来?」
他拿起电话,给银行那边打了过去:「喂,李行长吗?我是反诈中心的陆一鸣。麻烦帮我查一个账户——2006年3月,有一笔一千万的转账,进了恒泰建筑的验资户。我想知道,这笔钱从哪个账户转出来的。」
电话那头,李行长查了一会儿,说:「陆警官,这笔转账,收款方是恒泰建筑的验资户,付款方……是一个叫『瑞昌贸易』的公司账户。」
「瑞昌贸易?」陆一鸣把这个名字记下来,「这家公司,现在还在吗?」
「我查一下。」李行长说,「……这家公司2008年注销了。法人叫——赵建国。」
赵建国。
陆一鸣拿着电话,愣住了。
赵建国,赵贵山。
「建」字辈。
他挂断电话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「赵建国……瑞昌贸易……2008年注销……」
他把这几条线索,在脑子里串了一遍。
2006年,瑞昌贸易(法人赵建国)出资一千万,帮恒泰注册。2008年,瑞昌注销,恒泰做大。
瑞昌,是什么来头?赵建国,跟赵贵山,是什么关系?
他打开电脑,登录企业信息查询系统,输入「瑞昌贸易」。
系统返回一行信息:
「瑞昌贸易有限公司,成立时间:2004年,注册地:梅菉,法定代表人:赵建国。经营范围:建筑材料、贸易。2008年注销。注销原因:经营不善,主动申请注销。」
「2004年成立,2008年注销。」陆一鸣说,「活了四年,刚好赶上恒泰成立的年份,又刚好在恒泰做大之前注销。」
「这家公司,就像个影子。」
「影子……」他轻声说。
他想起什么,又查了一下赵建国这个名字。
「赵建国,男,1968年生,梅菉镇人。职业……待业。」
「1968年生,梅菉镇人。」陆一鸣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打开档案,翻到周大旺那一页。
周大旺,男,1968年生,梅菉镇大坡村人。
「1968年,梅菉镇,同岁,同乡。」他喃喃道,「赵建国、周大旺、赵贵山——这三个名字,都绕在2006年这根轴上。」
「赵建国到底是谁?」
他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是许晴打来的。
「陆一鸣,」许晴的声音有些急,「出事了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周大旺家,刚才来了两个人。说是民政局的,要给他办什么养老补助,让他提供身份证和银行账号。」
陆一鸣的脑子,嗡的一声。
「周师傅怎么说?」
「周师傅没给。」许晴说,「他说他刚从苏村回来,让我赶紧告诉你。他说那两个人,口音不像本地人,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瞟他家院里的东西。」
「他怀疑,是赵贵山那边的人。」
陆一鸣握着电话,站在档案室里,窗外2019年的阳光,照在他身上。
他想起周大旺说的那句话:赵贵山这个人,狗急跳墙。
「许晴,」他说,「你马上联系苏村村委,让他们盯着周大旺家,那两个人要是再去,立刻报警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去一趟区里。」陆一鸣说,「查一下,赵建国,跟区政府,有没有关系。」
「瑞昌贸易2004年成立,2006年帮恒泰注资,2008年注销——这三步,踩得恰到好处。」
「这个赵建国,就算不是影子,也一定是影子放出来的线。」
「顺着这条线,总能摸到那只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