塘缀镇,苏村。
从梅菉到苏村,要过鉴江,再走二十里乡道。路不算好走,许晴开的车,一路颠颠簸簸,绕了两个小时。
「这地方,可真够偏的。」许晴说着,把车停在村口一棵大榕树下。
「越偏越好。」陆一鸣说,「一个被人坑了十几年的人,躲到这种地方来,就是不想再见人了。」
「那他肯见我们吗?」
「肯不肯,见了才知道。」
两人下车,进了村。
苏村不大,几十户人家,白墙黑瓦,沿着一条水渠排开。村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,摇着蒲扇。
陆一鸣拦住一个老太太,问:「阿婆,请问周大旺家在哪?」
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:「找大旺?他不住村里头,住村尾那座青砖老屋,门口种着两棵荔枝树。」
陆一鸣道了谢,和许晴沿着水渠往里走。
村尾,果然有一座青砖老屋。门口两棵荔枝树,枝叶繁茂。院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"笃笃笃"的敲击声。
陆一鸣推门进去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,正蹲在院子里,给一张旧木凳换榫头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头发花白,手上全是老茧。
「周师傅?」陆一鸣喊了一声。
男人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看他:「你谁?」
「我是反诈中心的,陆一鸣。」陆一鸣掏出证件,「这位是我的同事,许晴。我们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。」
周大旺放下手里的锤子,看了他们两眼,慢慢站起来:「反诈中心?我一个修凳子的老头,有什么好了解的?」
「周师傅,」陆一鸣说,「您以前是包工头吧?在梅菉干过工程,跟恒泰建筑打过交道?」
周大旺脸上的表情,几乎没有变化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刨花,扔进垃圾桶,说:「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我早就不干那行了。」
「我们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们来,不是查您的。我们查的是康寿居——一家适老化改造公司,涉嫌诈骗老人定金,还涉嫌骗取政府补贴。查来查去,我们发现,这家公司背后,是恒泰建筑控股的。」
周大旺的手,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却淡了:「康寿居……恒泰……跟我有什么关系?」
「周师傅,」许晴忍不住开口,「我们查了您的档案。2006年,恒泰成立;2008年,您销户、离婚;2010年,您搬到苏村。这些时间点,一个挨着一个,太巧了。」
「巧?」周大旺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他们,「小姑娘,你活这么大,没见过巧事?」
「见过。」许晴说,「但没见过这么巧的。」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周大旺走到墙角,拎起一个水壶,给自己倒了碗水,咕咚咕咚喝了半碗。然后他放下碗,说:
「你们想知道,当年发生了什么?」
「想。」陆一鸣说。
「那我告诉你们。」周大旺抹了抹嘴,「2006年,我给恒泰干了半年活。年底结账,赵贵山说资金紧张,给我开了一张一百二十万的支票,说过了年就兑。」
「我信了。」
「结果过了年,我去银行,人家说,那是张空头支票,账户里一分钱没有。」
「我去找赵贵山,他说公司重组了,老账一笔勾销。我去劳动局,去法院,官司打了两年,赢了。但赵贵山把财产都转移了,法院找不到可执行的资产。」
「2008年,我老婆跟我离婚,带着儿子走了。她走的时候说:周大旺,你追账追了两年,追得家都没了,你还追?」
「我想想也是,追不动了。就把户口迁回村里,种地,修凳子,安安静静过了十年。」
周大旺说完,又喝了半碗水,看着陆一鸣:「你说的这些,跟康寿居有什么关系?」
陆一鸣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周师傅,」他说,「康寿居,是恒泰的子公司。恒泰,是赵贵山的公司。赵贵山骗了您一百二十万,又用恒泰的钱,养了一个专门骗老人钱的养老公司。」
「您当年追不回来的账,他现在,换了个方式,从老人身上,加倍赚回来。」
周大旺握着水碗的手,一点一点攥紧。
碗里的水,晃了几下。
「你们,」他声音有些哑,「有证据吗?」
「有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们冻结了康寿居的对公账户,锁定了五百万涉案资金。正在查恒泰的关联账户,还有那三家离岸公司。」
「但我们的对手很谨慎,信息藏得很深。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——知道赵贵山当年是怎么转移财产的,知道他习惯把钱藏在哪。」
周大旺没有说话。
他放下水碗,走到院子中间,弯腰,捡起地上那把刚修好的旧木凳,翻过来,在一条凳腿上敲了敲。
「你来看。」他说。
陆一鸣走过去,蹲下。
周大旺指着凳腿内侧一条细缝:「这里,藏着一本存折。」
陆一鸣愣了一下:「存折?」
「赵贵山这个人,精,但胆子小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信不过银行系统,大额的钱,都走境外的离岸账户;但他又信不过外国人,所以总留一本国内的小存折,贴身藏着,谁也不告诉。」
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: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。他这个人,连自己的钱,都要分成三个篮子。」
「那本存折,」陆一鸣问,「在谁手里?」
周大旺直起腰,看着他:「在他前妻手里。」
「他前妻?」
「赵贵山2005年离的婚,前妻叫林秀芳,吴阳人,现在在吴阳开了一家建材店。」周大旺说,「当年他转移财产,全靠林秀芳配合。他欠我的钱,走的是林秀芳的账户转的。」
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」
「当年打官司,我请了个律师,查过他的资金流向。」周大旺说,「查了两年,查出来的。后来官司赢了,钱拿不到,但这些材料,我一份没丢。」
「材料在哪?」许晴急切地问。
周大旺走进屋里,过了几分钟,抱出一个铁皮饼干盒。
他把盒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:银行转账回单、公证书、离婚协议、公司注册材料,还有一张复印件——赵贵山签名的空头支票。
「这些,」周大旺说,「是我十四年攒下的家当。」
「我本想带到棺材里的。你们要查康寿居,查恒泰,这些,或许用得上。」
陆一鸣看着那一盒材料,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档案上写的:周大旺,职业:建筑工人,回村务农。
一个"回村务农"的老头,把一箱追债材料,存了十四年。
「周师傅,」陆一鸣说,「这箱材料,我想借走,拍个照,做备份。用完马上还您。」
周大旺摆摆手:「拿去吧。我留着,也就是个念想。你要是真能扳倒赵贵山,我谢你都来不及。」
「您放心,」陆一鸣说,「我们会尽全力。」
他把饼干盒抱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:
「周师傅,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赵贵山这个人,您打交道多年——您觉得,他背后,有没有人?」
周大旺愣了一下:「什么人?」
「我是说,」陆一鸣斟酌着用词,「有没有一种可能,赵贵山只是台前的。他做的这些事,背后,另有主使?」
周大旺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棵荔枝树,缓缓说:
「赵贵山这个人,我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。他贪,他奸,但他不蠢。」
「他做工程,做养老,做离岸公司,步步都踩在线上,从不越界。这种"恰到好处"的手笔,不像他。」
「不像他?」陆一鸣的心,猛地一跳。
「不像。」周大旺说,「他背后,应该有个高人,给他画好了道。他只是个跑腿的。」
「那个高人,」陆一鸣问,「您有没有线索?」
周大旺摇了摇头:「没有。我当年只查到林秀芳那一层,再往上,就查不动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记得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2006年,恒泰刚成立那会儿,赵贵山在梅菉请客,喝多了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」
周大旺顿了顿,说:
「他说:『老周,你别看我风光,我这公司,一半是我说了算,一半是上面那位说了算。』」
「上面那位?」
「我问他是谁,他没说。后来再问,他就装醉,说记不得了。」
「但我知道,恒泰的注册资金,一千万,是2006年3月,一次性到账的。2006年3月,恒泰成立的那一年,康寿居还没影子,赵贵山自己,也拿不出一千万。」
「那笔钱,不是他的。」
陆一鸣抱着饼干盒,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动。
风穿过荔枝树的枝叶,沙沙地响。
「2006年3月,一千万,一次性到账……」他在心里,把这条线又捋了一遍。
「影子。」
他轻声念出这个词。
周大旺听到了,愣了一下:「你说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陆一鸣回过神来,「周师傅,谢谢您。这箱材料,我很快还您。」
他转身走出院子。
身后,周大旺的声音传来:「后生仔,赵贵山这个人,狗急跳墙。你们查他,当心点。」
陆一鸣停下脚步,回头冲他笑了笑:「放心,周师傅。」
「我们比他,多一双眼睛。」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系统,在掌心微微发热。
那本存折、那一千万、那个"上面那位"——线索,正在一点一点,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