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寿居的门面,在梅菉东风路88号。
一栋三层小楼,一楼是接待大厅,二楼是办公室,三楼锁着门。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:「康寿居养老服务有限公司」,下面一行小字:适老化改造·居家护理·政府合作单位。
陆一鸣站在马路对面,戴着帽子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。
「就是这儿?」许晴站在他旁边,假装看手机。
「就是这儿。」陆一鸣说,「五百万进了他们的账户,李婶的三千块定金,也是他们收的。一明一暗,都指向这家公司。」
「可一个养老公司,怎么跟AI拟声扯上关系?」许晴还是想不通。
「问得好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也在想这个问题。」
他盯着那栋小楼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「许晴,你说,一个正规的养老服务公司,为什么要用境外虚拟号码?」
「什么?」
「昨天给我发短信的那个号码,归属地是境外。」陆一鸣说,「正规公司,有自己的客服电话,为什么要用境外虚拟号?除非——」
「除非他们干的,不是养老的活。」
两个人正说着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康寿居门口。
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:灰色衬衫,黑色西裤,皮鞋锃亮。他夹着公文包走进康寿居,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:「方总好。」
「方总。」陆一鸣记下这个名字,「方立国,康寿居总经理。」
「工商信息显示,他持股百分之三十。另外百分之七十——」
「在谁手里?」许晴问。
陆一鸣翻开手机备忘录:「恒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,法定代表人,赵贵山。」
「恒泰?搞工程的?」许晴皱眉,「一个建筑公司,控股一个养老公司?」
「对,我也觉得奇怪。」陆一鸣说,「所以我去查了恒泰。你猜我查到什么?」
「什么?」
「恒泰去年的年报显示,他们签了一个大项目——某镇敬老院改扩建工程,中标价一千两百万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我去住建局的官网查了,那个项目的实际结算价,只有七百六十万。」
「差四百万?」许晴愣了一下,「那四百万去哪儿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我知道,那个敬老院的监理单位,跟康寿居的装修供应商,是同一家。」
「这就对上了。」许晴说,「恒泰中标敬老院,钱拨下去,转了一圈,又通过康寿居的『装修采购』,回流到他们自己人手里。」
「聪明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这不是最可怕的。」
「最可怕的是什么?」
「最可怕的是,」陆一鸣压低声音,「昨天那条短信的境外号码,我查了一下——它跟恒泰去年注册的一个离岸公司的通讯地址,用的是同一个号段。」
许晴睁大了眼睛:「你是说,给你发短信的,是恒泰的人?」
「有可能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也有可能,是恒泰背后的某个人。那个人,比赵贵山藏得更深。」
「影子。」许晴轻声说。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影子。」
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。方立国进去之后,一直没有出来。
「要不要进去看看?」许晴问。
「现在不行。」陆一鸣说,「没有搜查令,我们进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陆一鸣想了想:「走,回中心。我给王主任打个报告,申请调取康寿居的对公账户流水。」
「银行会批吗?」
「那五百万是涉案资金,冻结调取,合法合规。」陆一鸣说,「关键是,流水拿到之后,怎么顺藤摸瓜。」
回中心的路上,陆一鸣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康寿居,恒泰,赵贵山,敬老院,四百万差价,离岸公司,境外号码,影子。
这些碎片,拼在一起,像一张网。
但网的中间,缺一个关键节点。
「许晴,」他忽然问,「你说,赵贵山这个人,你听说过吗?」
「赵贵山?」许晴想了想,「好像听说过。区里有个挺有名的包工头,以前闹过欠薪,被人告过。后来……好像转行搞工程管理了?」
「欠薪?」陆一鸣敏锐地抓住这个词,「欠谁的薪?」
「记不太清了。」许晴说,「好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,听所里老同事提过一嘴,说有个老板赖了工人工资,闹得挺大。」
陆一鸣拿出手机,搜索「赵贵山 欠薪」。
屏幕上跳出几条老新闻。他点开一条,标题是:《民工工资被拖欠两年,包工头周某追讨无门》。
「周某……」陆一鸣盯着那个名字,「周某,包工头,追讨无门。」
他忽然想到什么,又搜了一下「周 包工头 吴川」。
一条更老的新闻跳出来,标题是:《吴川包工头周大旺:欠我的钱,连本带利要回来》。
内容很短,大意是:梅菉包工头周大旺,被恒泰建筑拖欠工程款十四年,多次追讨无果,曾在工地上与恒泰老板赵贵山发生冲突。
「周大旺……」陆一鸣念着这个名字,「梅菉的包工头,跟赵贵山有仇。」
他放下手机,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许晴,」他说,「我总觉得,这条线,跟影子有关。」
「你是说,影子跟赵贵山有关?」
「不一定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康寿居这条线,牵出了恒泰,恒泰牵出了敬老院骗补,敬老院骗补又牵出了十几年前的欠薪案。这些事,一件一件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」
「赵贵山。」
「可赵贵山只是个工程老板,他为什么要搞AI拟声诈骗?」许晴说,「这跨度也太大了。」
「所以我说,赵贵山可能也只是个棋子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的上头,还有一个人。」
「那个人,才是影子。」
回到中心,陆一鸣没有立刻去找王建国。
他坐在工位上,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,整理成一张表:康寿居、恒泰、赵贵山、敬老院、离岸公司、境外号码。
然后他盯着「境外号码」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了一个反诈系统的后台。系统里,他输入那个境外号码,按了查询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
「该号码与以下账户存在通讯关联:账户名,康寿居养老服务有限公司;账户名,恒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;账户名,吴某(个人)。」
陆一鸣的目光,停在最后一行。
「吴某(个人)。」
他点开这个账户的详细信息。
开户行:梅菉支行。开户时间:2006年3月。账户状态:正常。
「2006年3月……」陆一鸣喃喃道,「2006年,恒泰成立的那年。」
他忽然想到什么,又输入了一个名字:周大旺。
系统显示:
「周大旺(个人),开户行:梅菉支行,开户时间:2004年,账户状态:已销户。销户时间:2008年9月。」
「2008年9月。」陆一鸣说,「周大旺,2008年销户。」
他想起那条新闻里写的:周大旺被恒泰拖欠工程款十四年,多次追讨无果。
「如果周大旺2008年就销户了,他后来这十几年,靠什么生活?」
「许晴,」他拨了个电话,「帮我查一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周大旺,梅菉人,老包工头。」陆一鸣说,「查查他现在在干什么,有没有儿女,家庭情况怎么样。」
「这个人,跟案子有关?」
「不好说。」陆一鸣说,「但我有一种预感——」
「影子要钓的,不是康寿居,也不是恒泰。」
「是他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「陆一鸣,」许晴的声音有些犹豫,「你才来中心三天,就要捅这么大一个马蜂窝?」
「马蜂窝再大,总得有人捅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不捅,谁捅?」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,2019年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工牌上。
「反诈中心临时技术员,陆一鸣。」
他摸了摸工牌,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雨夜。
「影子,」他在心里说,「你到底是谁?」
「你为什么选了2006年?」
「那一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」
第二天一早,陆一鸣刚到中心,就被王建国叫进了办公室。
「小陆,你昨天申请调取康寿居对公账户流水的事,我批了。」王建国把一份盖好章的函递给他,「但有个事,我得先跟你说清楚。」
「赵贵山这个人,我认识。」王建国顿了顿,「十年前我还在刑侦的时候,办过恒泰一个案子:工地出了事故,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重伤。恒泰赔了钱,但后续医药费一直拖着没给。」
「那个工人,叫什么?」
「叫周大旺,梅菉的包工头。」王建国说,「他为了追医药费和工程款,去恒泰闹过好几回,还上过访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没了消息。」
「一个大活人,怎么会没了消息?」
「听说是搬走了。」王建国说,「有人说他去了外地,有人说他回村了。我调回市局之后,就没再关注过。」
陆一鸣沉默了一会儿:「主任,我想查这个人。」
「查可以。」王建国看了他一会儿,「但小陆,你要记住,查案子讲究证据,不讲究感觉。你要是靠直觉办案,迟早出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一鸣说。
「那就去查吧。」王建国说,「许晴在档案室等你,2006年以来的户籍档案,她都帮你调出来了。」
档案室里,许晴已经等在那里。
桌上堆着几本发黄的户籍档案册,全是梅菉镇的。
「周大旺,男,1968年生,梅菉镇大坡村人。」许晴翻开一页,「职业:建筑工人。家庭成员:妻子李秀英(2008年离婚),儿子周志强(随母)。」
「2008年离婚。」陆一鸣说,「正好是恒泰出事之后。」
「更巧的是,」许晴翻到另一页,「周大旺的户口,2010年从大坡村迁走了。迁往地址——塘缀镇,苏村。」
「档案上写着:回村务农。」
「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包工头,回村务农?」陆一鸣皱眉,「他图什么?」
「也许图个清净吧。」许晴说,「被人坑了那么多年,累了。」
陆一鸣没有说话。他盯着「塘缀镇苏村」这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「许晴,」他忽然说,「我想去一趟塘缀。」
「去苏村?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2006年康寿居开户、恒泰成立;2008年周大旺销户离婚;2010年他搬去苏村。这些时间点太巧了,巧到像是有人在按一条线走。」
「谁的线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陆一鸣说,「所以我才要当面问他。」
他合上档案册,站起来:「走吧,去塘缀。」
两人出了档案室,往楼下走。走到楼梯口,陆一鸣忽然停住。
「许晴,」他压低声音,「你有没有觉得,今天中心的人有点多?」
「有吗?」
「中心门口,从昨晚起一直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。」陆一鸣说,「那辆车,昨天在康寿居门口见过。」
许晴的脚步顿住了。
「陆一鸣,」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影子,」陆一鸣轻声说,「他一直在看着我们。」
他推开门,走进2019年的阳光里。
「走吧,去苏村。」
「这一趟,总得把话说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