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一鸣的工位,在反诈中心最角落。
一台旧电脑,一个耳机,半张桌子。桌子对面是档案柜,柜顶堆着积压的案卷,足有一尺厚。
王建国指着一摞案卷说:「小陆,你先把这些看完。」
「这是?」
「近三个月没破的诈骗案。」王建国说,「看看里面有没有你昨天说的那种,『AI拟声』的。」
陆一鸣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卷宗很新,封皮上写着:「吴阳镇,陈某报,被冒充亲属诈骗,涉案金额,五百万元。」
他手一顿。
五百万。他点开电子档案,里面有一段录音。报案人陈某说,他儿子在深圳做生意,当天晚上接到「儿子」电话,说进货差五百万,让他立刻转账到指定账户。陈某转了。
第二天儿子打电话来问:「爸,你转钱给我了?」
「不是你让我转的吗?」
「我什么时候让你转了?我今晚一直在开会!」
陈某才意识到被骗。银行账户,钱早就被分几十笔,转走提现了。
陆一鸣戴上耳机,把那通「儿子」的电话录音,放了一遍,又放一遍。
录音里那个「儿子」的声音,低沉、焦急、带着哭腔,每一个音都像真的。
系统在他耳边轻轻响了一声:
「检测到合成音频。拟声来源:人工语音克隆。置信度,97%。」
陆一鸣盯着屏幕,瞳孔微缩。
上辈子,他就是在处理这种案子的时候,被灭的口。
「许晴。」他拨了个电话,「吴阳那单五百万的案卷,你陪我出一趟现场。」
「你刚来第一天,就接这么大的案子?」许晴在电话那头有些意外,「王主任批了吗?」
「批了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说,让我先查一个给中心练练手。」
「那行。你在楼下等我,十分钟。」
吴阳镇,在鉴江下游,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。
车上,许晴一边开车一边问:「那单案子我听说过,派出所查了半个月,线索全断了。你怎么敢接?」
「因为录音是假的。」陆一鸣说。
「假的?」许晴看了他一眼,「技术科鉴定了,说没有剪辑痕迹。」
「没有剪辑痕迹,不代表没有合成的。」陆一鸣说,「现在有一种技术,叫语音克隆。只要十几秒的样本,就能让AI学一个人的声音,学得像到听不出来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是假的?」
陆一鸣顿了顿,说:「凭直觉。」
「直觉?」
「对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听过太多真的声音,也听过太多假的。那个『儿子』的声音,急是急,但急得太顺了。真人着急,会有停顿,会语无伦次,会结巴。他一个字都不卡壳,一个字都不多余。」
许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「你说得……有道理。」
车在吴阳镇口停下。陆一鸣没急着去陈某家,先让许晴绕到镇上的银行,调出了那笔五百万的转账流水。
流水拉出来,密密麻麻一整页。
「五百万,被拆成三十七笔,两个小时之内,全部转走。」许晴皱眉,「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操作的。」
「是团伙。」陆一鸣指着其中几笔,「你看这几笔,间隔都是七分钟,金额都在十五万左右。这是脚本,系统自动执行的。」
「那钱呢?到哪儿了?」
「最后统一汇到一个账户。」陆一鸣指着流水最下面一行,「开户行,梅菉支行。开户人——」
他顿住了。
开户人叫「康寿居养老服务有限公司」。
「康寿居?」许晴一愣,「那不是给老人做适老改造的公司吗?怎么跟诈骗扯上关系了?」
陆一鸣没回答。他盯着那个名字,忽然想起什么,飞快地掏出手机,搜了一下。
「康寿居」三个字跳出来:注册资本五十万,经营范围,养老服务、适老化改造、居家护理。注册地址,梅菉镇东风路88号。
他关掉页面,对许晴说:「先去陈某家,问清楚,那通电话,到底是谁打来的。」
陈某家,在吴阳镇老街尾。
五十多岁的男人,眼睛红红的,坐在客厅里。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,照片里一个年轻人和他长得很像。
「陈叔,」陆一鸣坐下,「我们想再听一遍那通电话。」
陈某把手机递过来,声音发颤:「我听了几十遍了,越听越像我儿子。我儿子从小就是那个声音,小时候打电话回家,也是这么急……」
陆一鸣把录音拷进电脑,戴上耳机。
系统在耳边响:
「合成音频。拟声来源匹配度:97%。发音特征库来源:3条10秒以上的真声样本。」
「3条样本。」陆一鸣心里记下这个数。
他抬头问陈某:「陈叔,你儿子,有没有在什么平台上,发过自己的语音?比如微信语音、短视频、直播?」
「有啊。」陈某说,「我儿子在深圳做直播卖海鲜,天天在抖音上说话,粉丝好几万呢。」
陆一鸣心里一沉。
「那就说得通了。」他对许晴说,「骗子不用跟你儿子说话,只要从他直播间里,截十几秒声音,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。」
许晴脸色变了:「所以那通电话……」
「从头到尾,都是假的。」陆一鸣说,「你儿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。」
陈某听完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
「那……那我那五百万……」
「钱还在。」陆一鸣说,「汇进了一个叫康寿居的公司账户。只要账户没被销掉,钱就有追回来的希望。」
陈某猛地抬头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陆一鸣站起来,「陈叔,你配合我们做一件事。今天下午,你再给你儿子打一通电话,开免提,什么都别说,就说一句话——」
「就说:『儿子,爸想你了。』」
「然后,把录音给我。」
当天下午,陆一鸣拿到那段新录音。
他把两段录音放在一起,一段是诈骗电话里的「儿子」,一段是刚才真儿子说的「爸想你了」。
系统显示:
「样本一(诈骗电话):合成音频,置信度97%。」
「样本二(真声):自然人声,置信度99.8%。」
「比对完成:两者音色相似度91%,但样本一的共振峰分布存在规律性偏移,属模型合成特征。」
陆一鸣把结果发给许晴:「拿去技术科,让他们复核。就说,这两段声音,不是同一个人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不是?」
「因为真的那个,说『爸』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。」陆一鸣说,「他爸生病住院那会儿,他在电话里哭过。人是会记住那种哭的,机器学不会。」
许晴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
晚上,反诈中心。
王建国看完陆一鸣的报告,把烟掐灭:「康寿居?一个养老公司,涉五百万诈骗案?」
「这只是第一笔。」陆一鸣说,「主任,你记得昨天李婶那三千块的事吗?」
「李婶?」
「昨天,吴阳镇有人报警,说康寿居上门做『免费适老改造』,收了老人定金不干活。今天,五百万的诈骗资金,又流进了康寿居的账户。」
「一明一暗,两条线,指向同一家公司。」陆一鸣说,「我觉得,这不会是巧合。」
王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「小陆,」他终于开口,「你这个发现,如果坐实了,康寿居背后,牵出来的可能就是一张网。这种案子,查到深处,是会碰着人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一鸣说。
「那你还要查?」
陆一鸣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。
「主任,」他说,「我上辈子——不对,我之前做过一个梦。梦里,一个骗子用AI的声音,骗走了一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。老人发现被骗的时候,心肌梗死,倒在银行门口。」
「那个梦太清楚了。」他说,「清楚到我现在闭上眼睛,还能看见老人倒下去的样子。」
「我不想让那样的梦,再变成真的。」
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建国忽然说:「你明天开始,盯康寿居这条线。许晴,你配合他。」
「是。」许晴站起来,敬了个礼。
陆一鸣走出办公室,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
「陆技术员,昨晚睡得好吗?」
陆一鸣脚步一停。
他看了一眼发信人,号码是虚拟号,显示归属地:境外。
他正要回拨,系统在他耳边轻轻响了一声:
「警告:该号码与目标资金链上的调度账户,存在通讯关联。」
「关联频次:7次。」
陆一鸣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忽然笑了。
「影子,」他轻声说,「是你吗?」
「这么急,就坐不住了?」
他把短信截图存好,走回工位,把那行字打印出来,贴在档案柜上。
「第一条线,」他在心里说,「断了。」
「但网,已经撒下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