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点工程，干到第二十天，完工了，八十七户。
剩下的，还有一百多户，排着队。
梅菉镇，把周大旺的修缮队，报到了市里。
「两百户试点，干了一半，零投诉，零返工，」镇民政所的老庞，在市里的会上，拍着桌子，「周师傅的队，是我干了三十年，头一回，见着的，实在活。」
市里，决定，下来看看。
观摩那天，来了，一车人。
市局的、区里的、各镇的民政干部，还有两家，电视台的记者。
周大旺，没穿工装，穿一身，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站在，塘缀王婶家门口，等着。
「周师傅，」老庞，给他介绍，「这是，市局的陈局长。」
「陈局长，」周大旺，伸手，握了握，「您好。」
「周师傅，」陈局长，开门见山，「你这活儿，我也听说了。今天，专程，来，看看——这『一根扶手』，到底，是个，什么名堂。」
「您，跟我，进屋看吧，」周大旺，说着，推开了，王婶家的门。
屋里，收拾得，干干净净。
卫生间，墙边，装着一根，锃亮的不锈钢扶手；地上，铺着，防滑垫；门口，一盏，感应灯，正，幽幽地，亮着。
「就，这三样？」陈局长，问。
「就这三样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陈局长，您，上手，试试。」
陈局长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，握住扶手，用力，晃了晃——纹丝不动。
「焊的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里外，焊了两遍。墙里，预埋的，是膨胀螺栓，八颗。大人，一百五十斤，吊上去，都，拽不脱。」
「安装的时候，」他说，「我们，是先，量了王婶的，臂长——扶手，装在她抬手最舒服的高度。她，今年，六十八，个儿，不到一米六。装高了，她够不着；装低了，她弯腰，更危险。」
陈局长，愣了愣，又，蹲下，摸了摸，地上的防滑垫。
「这垫子，」他说，「是，防滑的？」
「嗯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选的是，表面带凸纹的那种——老人，穿拖鞋，踩上去，不打滑。铺的时候，胶，打满，边角，压紧，不翘边。」
「楼道那盏灯，」陈局长，又问，「是，感应的？」
「是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白天，不亮；天一黑，人一靠近，就亮。老人，夜里，起夜，出门，楼道，黑漆漆的——有这一盏灯，就，摔不了。」
「亮多久？」陈局长，追问。
「三十秒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够她，走到，楼梯口。耗电，也省——一年，用不了，几度电。」
陈局长，站在门口，看了，很久。
然后，他，转身，对着，跟来的记者，说：「这就是，我要，讲的，实在活——一根扶手，一根防滑垫，一盏灯。听着，不起眼；可，每一处，都是，照着，老人，自己的身量，量出来的。」
「这活儿，」他说，「不是，干给，领导看的；是，干给，王婶，一个人看的。」
当天，观摩的新闻，上了，市台的，晚间新闻。
「吴川适老化改造试点：一根扶手，量出民生温度。」标题，打得很暖。
修缮队，一下子，出了名。
电话，响个不停——都是，各镇的民政所，来，咨询的：「周师傅，你们，还接，别的镇的活吗？」
周大旺，一一，记下来，心里，却，一点，没飘。
「出名，是，好事，」他跟队员们，说，「可，名声，是，人家，给咱的——活，得，咱自己，干出来。」
「咱队里，这几个人，」他，说，「撑得起，两百户；要是，再，接五镇、十镇——人，不够，怎么办？」
「周师傅，」阿水，说，「那，就，招人呗。现在，报名，想进修缮队的，可多了——都是，看了新闻，奔着，咱，这个，牌子来的。」
「招人，」周大旺，想了想，「行。可，招人，有，规矩——活儿，可以学；心，不能歪。凡是，进队之前，干过，偷工减料的；凡是，想着，借咱牌子，捞一笔的——一律，不收。」
「还有，」他说，「新来的，头仨月，不单独上户——跟着，老师傅，学，怎么量尺寸，怎么，跟老人说话。学不会，不转正。」
「牌子，」他说，「是，一根扶手，一根，立起来的。想，扛牌子，先，得学会，怎么，扶人。」
正说着，工棚，门口，又，来了个人。
「周师傅，」一个，西装革履的男人，笑着，走进来，「您好您好——我是，安泰康居的，业务经理，姓高。」
「安泰康居？」周大旺，眉头，微不可察地，皱了一下，「康居？」
「是，」高经理，笑着说，「我们，是，省城来的，养老服务机构。听说了，您这，试点干得好——想，跟您，谈个，合作。」
「什么合作？」周大旺，问。
「我们，准备，在吴川，落地一个，『智能居家养老示范点』，」高经理，说，「设备，我们出；牌子，挂我们的。您，出个施工队，负责，安装——利润，七三开，您七，我们三。」
「设备，你们出，」周大旺，问，「什么设备？」
「智能呼救手环、监测床垫、健康一体机——」高经理，滔滔不绝，「一套下来，市场价，三万多。」
「三万多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那，老人，得，掏多少钱？」
「设备，免费，」高经理，说，「老人，只要，签个，服务协议，按月，交一点，服务费——一个月，一百九十八。」
「服务费，一个月，一百九十八，一年，就是，两千四百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十年，就是，两万四。」
「这账，」他，看着，高经理，「算得，真，清楚。」
「周师傅，」高经理，赔着笑，「这是，行业惯例——设备，白送，总得，有个，回收的口子不是？」
「高经理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你，这个，『康居』——跟，去年，那个，康寿居，是什么关系？」
「康寿居？」高经理，脸色，变了一下，「没，没关系——我们，是，正规公司，跟那家，一点，关系没有。」
「是，没关系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可，你们，这套，『设备白送、月费回收』的路子——跟，康寿居，当年，『床位免费、押金回收』的路子，是，一个，师傅，教出来的。」
「周师傅，您，这话，」高经理，有点，站不住，「您，误会了——」
「高经理，」周大旺，打断他，「我们修缮队，只干，政府试点的活。试点，不收老人，一分钱——您，这个『服务费』，就算，请了，别的施工队，也别，挂我们，修缮队的牌子。」
「我们，」他说，「不背，这口锅。」
高经理，脸上的笑，僵住了。
他，站了，几秒，干笑两声：「那，周师傅，您，再，考虑考虑——」
「不考虑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慢走。」
送走高经理，阿水，凑过来，问：「周师傅，那个，安泰康居——会不会，是，康寿居，换了个，马甲？」
「查查，就知道了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你，回头，把，这个『安泰康居』的注册信息，打听打听——法人，是谁；股东，是谁；跟康寿居，有没有，过，账。」
「我，」他，看着，高经理远去的背影，「总觉得，这个名字，听着，耳熟。」
夜里，他，翻开本子，写下：
「『安泰康居』省城公司，主动上门，谈合作：设备白送、月费回收——疑似，康寿居路子。已拒。阿水，查注册信息。」
「修缮队：八十七户完工；上晚间新闻；市局观摩；五镇民政所，来电，咨询。」
「牌子，」他，合上本子，「立起来了——就得，护住了。」
「谁，想，借牌子，钓老人，」他说，「先，过，我这一关。」
阿水的调查，三天后，有了，结果。
「周师傅，查到了，」阿水，把一沓，打印的资料，摊在，桌上，「那个『安泰康居』——法人，姓康，叫康永年。注册地址，省城，科技园。」
「康永年，」周大旺，看着，这个名字，「康——康寿居的老板，不是，也，姓康？」
「对，」阿水，说，「康寿居的法人，康永富——康永年，康永富，俩人的身份证号，前头，就差一个，数。」
「亲兄弟，」周大旺，沉声，说。
「不止，」阿水，又，指着一页，「安泰康居，三个月前，跟，康寿居，有一笔，八十万的，资金往来——备注，写的，『设备采购款』。可，康寿居，是个，做体检的，买什么，『设备』？」
「还有，」他说，「安泰康居的，监事，叫，赵德福——就是，康寿居，那个，被抓的，赵永昌的，堂叔。」
「康永年，赵德福，」周大旺，缓缓，念着，这两个名字，「果然是，换了个，马甲——人，还是，那一家子。」
「周师傅，」阿水，问，「这事儿，咋办？要，报，公安吗？」
「报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康寿居的案子，经侦，还没，彻底，结完。这个，安泰康居——把资料，整理一份，送，戴民警那儿。」
「骗子，骗完一茬，换个名字，还想，再骗一茬，」他说，「咱，不能让，他，换件马甲，就，接着，祸害，老人。」
「还有，」他，叮嘱，「银发课堂，加一课——就讲，『康』字头的公司，别，轻信。凡是，上门，谈『免费设备、月费回收』的，一律，先，打，修缮队电话，核实。」
「咱，四个镇，」他说，「把，这课，讲透。」
送走，阿水，工棚里，又，来了，新的人。
是，来，报名，进修缮队的。
「周师傅，」一个，三十来岁的，汉子，站在，门口，「我叫，阿强，黄坡的。干了，十几年，泥瓦匠。看了，新闻，想来，跟您，学。」
「泥瓦匠，」周大旺，上下，打量他，「手艺，咋样？」
「砖墙，砌得，直；地平，打得，平，」阿强，说，「您，考我，都行。」
「考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工地上，有，一堵，新砌的墙——你，去，看看，那墙，平不平；不平，哪，不平。」
阿强，去了，十分钟，回来。
「墙，是平的，」他说，「就是，第二层，从，左边数，第七块砖，灰口，比，别处，厚了一毫米——不碍事，可，不，细看，看不出来。」
「一毫米，」周大旺，点了点头，「你这眼，行。留下来，吧——头三个月，跟着，老师傅，学，怎么，跟老人，说话。」
「学说话？」阿强，一愣。
「对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泥瓦匠，手艺，好练；跟老人，打交道，难。老人，耳朵背，你得，大声，说；老人，腿脚慢，你得，等着，他，慢慢，走；老人，心里，怕，你得，让，他，信，你。」
「手艺，」他说，「三个月，就能，教出来；心，」他说，「得，慢慢，捂。」
「记住了，」阿强，郑重，点头，「周师傅，我，跟着，您，好好，学。」
「好，」周大旺，拍拍他，肩膀，「那，从，明天起，你，就是，街坊适老修缮队，的人了。」
「牌子，」他看着，阿强，走远，的背影，「越，立，越，结实——」
「护牌子的，」他，说，「也，越，来，越，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