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寿居的案子，结了，可周大旺的日子，反倒，忙了起来。
银发课堂，四个镇，场场爆满。
修缮队，也改名了——「街坊适老修缮队」，牌子，挂在梅菉工棚门口。
牌子挂出去的第三天，梅菉镇民政所，来了个人。
「周师傅，」来人姓庞，是民政所的老干部，进门，就握住他的手，「久仰久仰。你这几天，在黄坡、塘缀干的活，我们，都听说了。」
「庞同志，」周大旺，请他坐下，「您这是——」
「是这样，」庞同志，说明来意，「省里，今年，拨了一笔『适老化改造试点』的经费，分到咱吴川，一共，两百户。镇上，正在找，承接的施工队。」
「两百户？」周大旺，问，「条件，是什么？」
「条件，就一条，」庞同志，说，「材料，得是国标；工序，得能经得起，验收；改造完，还得，回访，保修一年。」
「这活儿，」周大旺，笑了，「我修缮队，就是，照这个规矩，立的章程。」
「我也是，冲你这份章程来的，」庞同志，也笑了，「你那个『国标材料、工序不省、账目一清』——我在镇上，念了好几遍。老实说，敢把这三句话，刻在章程上的施工队，我干了三十年民政，头一回见。」
「那，」周大旺，问，「需要我，做什么？」
「投标，」庞同志，说，「下周三，镇里，开个比选会——来的施工队，不多，三五家，各报各的方案。你，要是能拿出，一份像样的改造方案，这活儿，八成，就是你的。」
「改造方案，」周大旺，想了想，「行，我准备准备。」
「对了，」庞同志，临走，又回头，「周师傅，跟你说句实话——这批试点，镇里，盯得紧。你要是接下来，干砸了，担的，可是，全梅菉的干系。」
「庞同志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您放心。我们修缮队，是跟骗子，干过仗的——干砸了，对不起的，是咱自己，那本账。」
送走庞同志，周大旺，把修缮队的骨干，叫到工棚。
「两百户适老化改造试点，」他把情况，一说，「镇里，公开比选。咱，要拿出，一份方案来。」
「周师傅，」阿水，问，「这方案，咋写？」
「不急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先摸清，这两百户，都是些什么人，什么房子。」
「这样，」他，安排下去，「明天起，三天——你们，分头，把这几个镇的困难老人，一户一户，走一遍：房子，什么年代建的；楼道，多宽；卫生间，有没有扶手；电路，老不老；老人，多大年纪，腿脚，利不利索。」
「两百户的底细，摸清了，」他说，「方案，自然，就出来了。」
「还有，」他，叮嘱，「摸底的时候，别光看房，也看看人——老人家里，缺什么，需要什么，都记下来。改造，是给人改的，不是给房改的。」
三天，修缮队，走遍了四个镇。
周大旺，看着汇总回来的本子，心里，渐渐，有了数。
「两百户里，独居的，七十三户；腿脚不利索的，九成以上；卫生间，没扶手的，一百六十多户；楼道，没灯的，四十多栋。」
「那，」他，合上本子，「方案，就按三样来：第一，卫生间扶手+防滑；第二，楼道感应灯；第三，入户线路，老化的，重排。」
「三样，」他说，「样样，都冲着，老人最要命的地方，去。」
比选会，下周三，如期，在镇礼堂，开。
来的施工队，四家。
前两家，报的方案，大同小异——报了个价，画了张示意图，说，材料，用国标。
第三家，是个外地公司，PPT做得，花团锦簇，开口，就是「智能居家养老系统」，报价，比前两家，高出一倍。
轮到周大旺。
他没带PPT，就带了一张，手画的图纸，和，一本，摸底记录。
「各位领导，」他，站在台前，「我没啥花哨的。就讲讲，我这三天，摸底，摸出来的东西。」
「两百户，独居老人，七十三户；卫生间没扶手，一百六十多户；楼道没灯，四十多栋。老人最怕的，不是别的——是夜里，起夜，摔一跤。」
「所以，我的方案，就三样：扶手、防滑、楼道灯。材料，全用国标304不锈钢；工序，先防水后防滑；改完，每户，回访三次，保修一年。」
「造价，」他，报了个数，「比前两家，还低两成——因为，活，我们自己人干，不转包。」
台下，一片，安静。
「周师傅，」一个评委，问，「你这三样，是不是，太简单了？别家，都上『智能系统』了。」
「智能系统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是好东西。可咱这两百户老人，有一多半，连手机，都用不利索——你给他，装个智能系统，他不会用，反倒，成了摆设。」
「老人要的，」他说，「不是系统，是一根，摔不倒的扶手。」
礼堂里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，响起，一片掌声。
比选结果，当场，公布——周大旺的修缮队，中标。
两百户试点，开工。
头一单，周大旺，带着队，去了塘缀——第一位，就是，当初，被「康寿居」骗过建档费的王婶家。
「王婶，」周大旺，站在她家门口，「这回，是正儿八经的政府试点——装扶手，装防滑，不花钱。」
「不花钱？」王婶，愣住，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镇里，出钱。咱，只干活，不收钱。改完，您住着，舒坦了，咱这活，才算，干完。」
王婶，眼眶，红了：「周师傅，你说，你们这是图啥？又不赚钱，还受累。」
「图啥，」周大旺，一边量尺寸，一边，头也不抬，「图您，夜里起夜，不用，扶着墙，摸黑走。」
「图您，在咱吴川，老了，有人管。」
那天，修缮队，在王婶家，装了扶手，铺了防滑，换了楼道灯。
临走，王婶，非要，塞给周大旺，一把花生。
「周师傅，」她，抹着眼泪，「我活了六十八年，头一回，觉着，老了，也没那么，怕了。」
周大旺，收下花生，心里，却，沉甸甸的，踏实。
「两百户，」他，在心里，说，「一户一户，慢慢，来。」
「改造的，是房子，」他，看着，夕阳下，王婶家新装的扶手，「安下的，是，老人的心。」
夜里，他，摊开本子，记下：
「试点中标：两百户，塘缀首户完工。方案：扶手+防滑+楼道灯，国标材料，回访三次，保修一年。」
「接下来，」他，合上本子，「黄坡、吴阳、梅菉——一户，一户，排着，改。」
「活，」他说，「慢慢干。路，」他说，「得走稳。」
「老人家的日子，」他，关了灯，「会，一天比一天，好过。」
试点工程，干到第五天，工棚里，来了个，气冲冲的老人。
「周师傅！你们修缮队，咋，还收钱呢！」老人，一进门，就喊。
「收钱？」周大旺，一愣，「收什么钱？」
「昨儿，」老人，气呼呼地说，「有个人，穿个蓝马甲，挂着『街坊修缮队』的牌子，上我家，说，镇上搞改造，要收什么『押金』——一百块。我寻思，是你们的规矩，就，给了。」
「一百块押金？蓝马甲？」周大旺，眉头，拧起来，「我队里，没有人，穿蓝马甲。更没有人，收过，一分押金。」
「您，」他，赶紧，问，「那人，长什么样？还说了什么？」
「四十来岁，本地口音，」老人，回忆着，「说，改造，得先排队，交押金，排上号，才动工。还说，名额，紧张，过了这村，就没这店。」
「又是『名额紧张』，」周大旺，心里，咯噔一下，「这套路，跟康寿居，一个师傅教的。」
「阿婆，」他，沉声，说，「您，上当了——那人，不是我们修缮队的。是，骗子，冒充咱的名头，收钱。」
「啥？」老人，脸色，白了，「那我的，一百块……」
「这钱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您别慌——我，这就，报案。冒充政府试点收押金，这是，诈骗，公安，会查的。」
当天，周大旺，带着老人，去了派出所。
又，让阿水，把「蓝马甲收押金」的事，写成告示，贴遍了，四个镇。
告示上，写得明白：
「街坊适老修缮队，承接政府试点改造——全程，不收取任何费用。凡以本队名义，收取押金、定金、材料费的，一律，是骗子。请各位老人，先打，本队电话，核实。」
「周师傅，」阿水，贴完告示，回来，说，「这招，管用吗？」
「管用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老人，最怕的，不是花钱，是，不明不白。告示一贴，电话一核——骗子，就，钻不了空子。」
「还有，」他说，「银发课堂，加一课——就讲，怎么，认准咱修缮队：蓝马甲，不是咱；收钱，不是咱；上门不亮牌的，都不是咱。」
「咱的牌子，」他说，「是，一根扶手，一截防滑——实实在在，装出来的。谁，拿咱的牌子，骗人，咱，就得，把牌子，护住。」
第二天，派出所，回了话：那个「蓝马甲」，抓到了——是个，外地的无业游民，听说了，镇上搞改造试点，就，上门，蹭油水。
「抓到了，就好，」周大旺，说，「他，骗的那几户老人，钱，退了吗？」
「退了，」派出所的同志，说，「全退了。老人，还专程，来所里，谢你们修缮队——说，要不是你们的告示，他们，都不知道，是被骗了。」
「谢我们，」周大旺，笑了，「该谢的，是他们自己——肯，先打个电话，核实，就，上不了当。」
「这一个电话，」他说，「就是，咱银发课堂，最大的，收获。」
夜里，他，又，摊开本子：
「蓝马甲冒充案：已破，押金全退。四个镇，已贴告示，银发课堂，新增『认准修缮队』一课。」
「试点工程：已完成，十一户。进度，比计划，快。」
他，合上本子，心里，踏实。
「骗子，是，抓不完的，」他，喃喃说，「可老人的心眼，是，能捂热的——捂热了，骗子，就，没处，下钩了。」